濒死之际,大王来接他上黄泉路了,能最后看一眼大王,他好高兴,心满意足。
早知有大王来接,他就早点去死了。
瞥见了大王衣襟上的细微血迹,他又忍不住笑了。十几年前大王来春华宫接他的那一天,衣袍上也沾了血,是夺权篡位时大王的父兄溅出的血。他第一眼觉得这个人好凶。后来还是觉得凶,可对自己又很温柔。
当时种种,历历清晰,如在眼前。
直到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柜子上的药碗里,还是满满一碗,你不喝药么?”
“不必喝了……咳咳,”楚妃抬头,看着他家君王,“今日就随你上路了,还喝什么药。”
武帝皱着眉,面色一沉。
“不乖,病了岂可不喝药。”
“大王你凶我……”楚妃委委屈屈,又起了一阵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底浮起水雾,如易碎的琉璃,“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凶我……咳咳……这药本来就、就没有用……”
要是御医开的方子有用,大王就不会死了。
面对这样的爱妃,武帝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轻轻拍着爱妃的背,让这阵咳嗽过去。
而后他拿起药碗,嘴唇在碗沿上沾了沾。这碗药没放多久,药汁还带点余温。武帝转头看向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秋杏,吩咐:“你去把这碗药热一热。”
“是,陛下。”秋杏踉跄了一下才爬起来,接过药碗。小小宫女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咬牙坚持着把碗端稳,没洒出来,出了寝宫。
“朕出去看一眼。”武帝温声对爱妃说。
“别走。”楚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脸上流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
武帝哄他:“朕只是去看看你的药,片刻就回来。”
不听,他的爱妃睁着一双在苍白清瘦的脸上尤其显得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拽紧了他的衣袖,咳得再厉害也不肯松手。
他把人抱在怀里,哄了好一会儿,差点发了毒誓才脱身。
秋杏是在前院里煎药的,并不远。她把药汤倒回药炉里,用小火煨了一会儿,煨到温热便倒出来。见到走过来的男人,忙道:“陛下,药汤热好了。”
“给朕。”武帝接过药碗,亲自端了回去。
卧房前,他停了步。
武帝低头看向那碗棕黑色的药汤,抬起手腕,眼也不眨地用牙齿咬开个口子,腕部的皮肉翻卷开来,伤口极深,他把手腕递到了药碗上方。
他也得过肺痨,痊愈了,他的血可以治爱妃的病……
然而没有血流下来。
破损的皮肤底下,不是热腾腾的血肉,而是干涸、煞白、绷紧僵硬的肌肉,武帝用力攥紧手指,却挤不出哪怕一滴血。
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神情阴郁。
守在药炉前的秋杏,看到刚刚端着药碗离开的君王又回来了。
“你再重新煎一碗药。”男人吩咐。
“是,陛下。”
秋杏取出了一包按御医的方子配好的药包,倒进药罐里。之后还要倒水,生火,调整火候,这些事她已经驾轻就熟了。
“咔嚓”,当她听到这声脆响时,她还在盯着药罐里的水,要比没过药材的水量再多一点点,多两个横指的高度,直到她抬起头,看到那位死而复生的君王,一只手捏着,向她递过来一样东西。
似一小截干枯苍白的树枝。
她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一截断指。
“你把这味药材也加进去熬。”男人说。面无表情,看不出半点疼痛之色。
断指上也没有鲜血流淌下来,若不是能清楚地辨认出指甲、皮肉和关节,甚至断面处的白骨茬,几乎就真的像是某种从山野间的草木里取来的药材了。
秋杏瞪大了眼,抖抖索索地,把那根断指接了过来。
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淡然:“药汤熬好之后,你过滤药渣要仔细一点,别让他发现。”
“是,陛下。”秋杏颤声道。
她不会让公子知道,药汤究竟是用什么熬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