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不下……放着吧。”
床上人比纸还要苍白单薄,本来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一双眼睛就更显得大了,大而失神,空洞木然地望着帐顶。
不咳嗽的时候,除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看不出一点生机。
“公子,您不愿喝药,那就吃点东西吧,”秋杏知道她劝不动,只好又说,“厨房里煮了您爱喝的甜粥……”
“不吃……咳咳。”
寝宫里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
秋杏红着眼圈,忽然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公子生着病还不吃东西,不肯服药,自陛下驾崩后,公子就不想活了啊。
公子已经遣散了宫人,但她没有走,总要有个公子渴了饿了的时候能叫的人。
“咚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动静。
像是有人在用力地锤门。
春华宫怎么还会有人来?现在明明不是御医过来看诊的时辰,可除了御医,还会有谁?
秋杏惊诧地转头,隔着一道宫墙的锤门声,一声比一声沉了。惶然之色从她眼底涌现,作为曾经盛宠在身的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她也不算全无后台。有人给她递过消息,这半个月来,朝堂上有多名大臣向新皇上奏,要求赐死先帝遗留下来的妖妃。该不会,那气势汹汹敲门的人,就是来赐死公子的吧……公子病得如此沉重,这些人就连几日都等不得了么。
“秋杏。”病榻上的人轻轻唤了一声,空茫的眼珠略微转动一下,看向了她。
秋杏忙说:“我这就去外面看看是谁来了,不能让他打扰了公子养病。”漆令韮思六伞栖三灵
她却看到公子苍白的脸庞上浮起了笑:“你也听到了么?咳咳,这样的动静,就像许多年前,他闯进来抢我回宫的那天……”
“没人开门?”
武帝皱眉,春华宫宫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应门。
其实里面人虽少,但还是有几个的。跑过去开门的冬青,正在门后瑟瑟发抖,她听出了外面砸门的那个男人是谁。
那嗓音低沉,略微沙哑生涩,但还听得出来,是死去的先帝的声音!
她怎么敢开一个死人敲的门?!
“咚”“咚”,敲门声越来越重,变成了巨响。
这一幕倒是熟悉。门外,武帝自嘲地笑了笑,五指攥起,带了点力道,一拳砸了上去。
多年以前,他也砸过春华宫的朱漆红门,今天这里又要再换一扇门了。
厚重宫门上破了个大洞,伴随着一声尖叫,轰隆倒塌在地。
武帝迈过门槛,随意扫了一眼跟见了鬼般瘫倒在地抖个不停的宫女,径直往爱妃的寝宫去了。
秋杏刚刚跑出寝宫,耳朵里就钻入了冬青的尖叫声,再一抬眼,便看见了迎面走来之人,一瞬间心脏狂跳,惊恐万分,连叫都叫不出声,扑通就跪下了。
来人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从她身旁走过,进了寝宫。
一进门,武帝就闻见了浓重苦涩的药味。他对这药味再也熟悉不过了,在他养病之际闻过好几个月,连头发丝里都要被腌入味。
怎么回事?爱妃也被他染上病了?
一段破碎的记忆如浑水中泛起的沉渣,蓦然从他心底浮现出来。
爱妃提着食盒来探望他,隔着帘幕问他,他的病还会不会好……他掀起布帘,想再看爱妃一眼……
就是那一天,爱妃回到春华宫时已经染病了么?
下一刻,武帝看到了病床上单薄如纸的人。
比他记忆里瘦了许多,眼睛却很亮。
看到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朝他伸出手来。用虚弱却又欢欣的声音问:“大王,你来接我了么?”
武帝走过去,把人揽入怀中。
他的爱妃是唯一一个见到他时不害怕,不发抖,反而欢喜地埋进他怀里的人。
……
这就是回光返照吗,楚妃心想,不像幻象,像是真的,他真的埋在了大王宽阔坚实的胸膛里……
——楚妃心底很清楚自己病得有多重,但他以为还要再熬几日才能解脱。原来自己今天就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