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午时。
北京城,西市刑场。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仿佛苍穹也不忍目睹这即将到来的血腥,吝啬地敛去了所有天光。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零星的纸屑,打着旋儿,出呜咽般的声响。
往日里喧嚣嘈杂的西市口,今日肃杀得如同鬼域。
以刑台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布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戟或强弓劲弩的京营士兵。
他们面色冷硬,眼神锐利如鹰,组成了密不透风的警戒线,将所有寻常百姓隔绝在百步之外。
唯有那森然的兵戈之气,刺入肌骨。
而在警戒线之内,刑台正前方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身着绯袍、青袍的朝廷官员。
文官以内阁辅臣为,武将以在京都督为先,翰林科道、各部院司衙……凡五品以上京官,皆奉命在此观刑。
没有人交谈。
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只有寒风掠过官袍时出的猎猎之声,以及某些人因为极力克制而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
每一位官员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苍白、蜡黄、铁青……种种颜色,映衬着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有人垂着眼睑,不敢直视那高高耸立的刑台和那几柄在灰暗天光下闪着幽冷寒光的鬼头刀。
有人目光游移,偷偷窥视着同僚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慰藉或同盟。
更有甚者,身体微微抖,几乎要站立不住,全靠身旁家仆或相熟之人的暗中搀扶。
他们是被皇帝用一道冰冷的旨意,强行聚集于此的“观众”。
目的,就是要他们亲眼看着,与他们同朝为官、甚至许多人曾巴结攀附的成国公,是如何人头落地,血溅五步。
这不是观刑。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文官与勋贵集团灵魂的鞭挞与酷刑。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官员,连同远处被阻拦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长街尽头望去。
只见一队精锐骑兵开路之后,几辆囚车在众多甲士的押送下,缓缓驶来。
最前面那辆囚车中,站着的正是朱纯臣。
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头散乱,花白相间,那身象征身份的紫色蟒袍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肮脏的白色囚服,上面沾满了污渍和血痕。
他曾经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麻木与绝望,眼神空洞,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唯有当囚车颠簸时,镣铐碰撞出的哗啦声响,才证明他还活着。
他曾是世袭罔替的国公,是这北京城中最顶尖的权贵,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此刻,他却像一头待宰的牲畜,被暴露在昔日同僚、下属,乃至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平民百姓面前。
“国之蛀虫!”
“通敌卖国!该死!”
不知是哪个胆大的百姓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愤怒。
“吞我们的辽饷!拿去资敌!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