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跳骤停,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禁锢,却撼动不了分毫。情急之下,她仰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抗拒,脱口而出:“陛下难道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吗?您金口玉言,亲口说过……不会再踏足漪兰殿,不会再……碰臣妾一下!”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周凌所有强撑的强势与怒火。
他攫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像是被烫到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如此清晰,一字不差。
原来她此刻的抗拒,并非源于羞涩或矜持,而是因为他曾经那句在盛怒与失望之下脱口而出的气话。
她是在用他自己的话,将他拒之千里。
汹涌的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意与钝痛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了手,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
方才那逼人的侵略性荡然无存,他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的欲念被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伤心所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抹惯常的嘲讽,却最终只化作一丝苦涩的弧度。
“好……很好。”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嘲,“你果然……是厌极了朕的触碰。”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紧,有失望,有伤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落寞。
不再多言,他蓦然转身,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龙涎香与更浓郁的孤寂,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将她独自留在这空旷冰冷的偏殿之中。
芳如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用力的触感,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他最后那个眼神,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
……
丝竹管弦之音萦绕于涵虚堂内,觥筹交错间,一派和乐融融。
刑部郎中郑禹坐在靠后的席位,心不在焉地抿着杯中酒。
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方向,只见太后正满面慈爱地逗弄着怀中的承皇子,稚子天真烂漫的笑声为这庄严的宴会添了几分鲜活。
这本该是一幅含饴弄孙的和乐景象,却在郑禹看清那孩子面容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小脸,手中的白玉酒杯险些滑落。
这孩子……这眉眼……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将视线转向妃嫔席列首位,那位新晋的芷贵妃正含笑望着太后与皇子,姿态雍容,光彩照人。
宫中皆传,陛下对这位芷贵妃宠爱非常,更在三年前便诞下皇长子,这才母凭子贵,一跃成为后宫第一人。
可是……郑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陛下自民间归朝至今,不近女色的名声朝野皆知,甚至不乏“龙阳之好”的隐秘传闻,后宫形同虚设,怎会凭空多出一个三岁孩儿?
朝中私下早有猜测,这孩子怕是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不知从何处抱养来的。
但郑禹却清楚知道,事情远比这更可怕!
他不仅认得那位“芷贵妃”的真实身份,更确切无比地知道,那孩子的生父,绝无可能是当今天子!
这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统的灭族大罪!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僵坐在席位上,周遭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琉璃,变得模糊不清。
此事千系太大,他恨不能立时化作尘埃,消失在这大殿之上。
举报,是死;不举报,来日东窗事发,他这个曾参与查办案件的刑部郎中,知情不报,便是同谋,届时满门抄斩亦不为过!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木然地举起酒杯,试图借酒液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只觉得那琼浆玉液苦涩难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承皇子的身影,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催命符一般刺眼。
就在他心神俱颤,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时,太后似乎逗弄孙子累了,微笑着将承皇子递给了身旁垂手侍立的乳母,低声吩咐了几句,看口型应是让乳母将皇子送回其生母芷贵妃身边。
机会!或者说,是最后通牒!
眼见乳母抱着孩子转身欲走,郑禹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面前的案几,引来旁侧几位官员诧异的目光。他已顾不得这许多,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席位,在通往侧殿的廊柱旁,拦住了正要去替太后取手炉的老嬷嬷。
“嬷嬷!嬷嬷留步!”他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显得干涩嘶哑。
老嬷嬷停下脚步,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地看着这位失仪的官员:“郑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太后娘娘正在饮宴,有何事容后再说。”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倨傲与淡漠。
郑禹豁出去了!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猛地将一枚随身携带、成色极好的祖传玉佩塞入嬷嬷手中,身体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又清晰地低语:“嬷嬷!下官郑禹,有塌天之祸要即刻面禀太后!此事关乎皇子真实血统,关乎大夏国本安危!迟则生变!太后……闻此,一定会见!”
那老嬷嬷先是因他塞东西的动作愈发不悦,但指尖触碰到那玉佩温润的质地,又听他口中吐出“皇子血统”、“国本安危”等字眼,神色骤然一凝。
她抬起眼皮,仔细审视着郑禹,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眼神中交织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绝非作伪。
沉默仅仅持续了片刻,老嬷嬷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微微颔首,低声道:“郑大人在此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