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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界内春事(第1页)

雪是从第一场南风开始化的。

那一日清早,风忽然换了方向。原先的风一直是从北面来,硬而干,刮在脸上像砂纸。这一日的风软了,从南面来,带一点湿气,吹到墙上的时候,墙面的石头会出水,一点一点往下渗,渗干了就留一道浅浅的痕。

三日之后,堡外的坡地上有了水。雪化成水,水在坡上流,流进低处去,把地面的坑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孩子们跑到坡上踩水,踩得鞋底湿透,回来被大人骂,骂完还是去踩。

再到第五日,田里的雪也化了。那些被雪压了一冬的田埂,露出原来的样子,石缝里冒出一点绿。阿囤第一天去田边的时候,看见一块田的角落里出了草,草不高,叶尖上全是水珠,他蹲下去看了很久,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草叶,水珠滚下去,落在土上。

就在那一日,他让所有人准备春耕。

春耕的第一步,是修田埂。一冬的雪压下来,田埂压塌了六条,压塌的地方成了缺口,水一放就漏。修的时候要把塌下去的石块清出来,把泥填进去,填的时候要一层一层夯,夯得能立住。夯的工具是磨圆的大石,两个人抬起来,往下一放,放下去的时候声音很闷,一声一声,传到墙外去。

第二步是翻土。十六块田,全数翻了一遍。翻土用的是石锄,一锄头下去,土翻起来,翻起来的土里有冰渣,有草根,有去年落下去的茬子。土翻过来晾两日,再翻回去,才撒种。

撒种用的是留下来的那点粟。那点粟是从前留存下来的种子,一路换地方,一路带着走,走到这处堡,装在一只小陶罐里。种子一共两小把,阿囤捏在手里掂了掂,掂完分作三份。一份撒在六块田里,一份留作补种,一份又装回陶罐,收起来不动。

撒种那一日,堡里的人都去看。阿囤蹲在田埂上,一只手把种子捏出来,一粒一粒往土里放,放得很匀。他后面跟着一个老人,老人拿一块石片跟在他身后,把种子上的土轻轻拍上去。两个人从前头撒到后头,把六块田全撒完。

撒完之后,他们从渠里把水放进来。水沿着石渠走,走到第一块田,田里就慢慢积起来。水积到半寸深,就把进水口堵上,让水往下一块田走。六块田浇完,用了半日。

那些田在浇过水之后,黑得很亮。站在田边看,水面上映着一点天光,天光散开,散出一片浅浅的绿,是刚刚撒下去的种子透出来的颜色。

堡里的人开始多起来。

先是南边来的七口。他们是从石窝口那边过来的,来的时候衣服烂得只剩一条,最瘦的一个脸上只剩一把骨头。他们说石窝口彻底没了,赵四爷那一拨人被巡吏围住,一围就是四日,最后一日夜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都被锁走。他们七个人是趁夜从水口的渠里钻出去的,一路往北,走了六日。

阿囤让他们先坐下,给水,给粟糊糊。吃完之后他问了一句,石窝口那处还有没有人。那个最瘦的人说,还有,但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山里。

第二拨来的是四个。四个都是从更南的地方来的,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月,走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了,沿着别人的痕迹一路走到这处坡地,看见那道墙,就先躲在坡下,躲了两日,看见墙里有炊烟才敢过来。

到这时候,堡里的人数到了七十一口。

七十一口人,住在五处院落里,挤得满。阿囤又清出两处来,一处是西面塌得厉害的石屋,把中间塌下来的石块清走,剩下的三面墙还能立着,做了个长条形的棚;另一处是墙基下的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那处凹在墙里,能避风,铺上草也能睡人。

人一多,事就多。分粮的分法要改,分田的分法要改,做活的排班也要改。

阿囤把这些改了三回。

分粮改成按人头加按活。老人孩子一日一份,青壮一日两份,做重活的人再加半份。做重活的名册写在石片上,每十日重排一次,谁病了谁好了都要改。

分田改成各人自己管。十一块田,按人口分下去,一家一块或两家一块,谁种的谁收。收上来的粮,四成归自己,六成归公,公的那一部分存进堡里的库,出了事用来分给没粮的人。这一条是争论最久的,有人觉得六成太多,阿囤说得也直,他说,若是各人全归自己,万一哪一家绝了收,那就只能饿死。公的那部分就是给饿死的人留的。

做活排班分成三组。一组修墙修渠,一组下田,一组外出取草取水。外出取草取水的人每日照旧,两人一组,早晚各出一次。修墙修渠的活按日安排,不重不轻,做完就散。

规矩定了之后,堡里就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样子。人不再各顾各,也不再一个头目说了算。有事就摆到院落中间说,说完了按规矩办。

堡外头那四个人,是第二十七日又来的。

这一次来的是八个,三头兽骑。

他们从东面过来,走得很慢,走到界石旁边就停住。他们这一次没有直接走到门前喊话,先在坡地上布开,两个人守界石,两个人牵着兽骑往堡的两侧走,剩下四个人往正门来。

哨位上的人报进来的时候,阿囤正在晒场边上看那六块田。他把手里的草放下来,把锈刃的布条重新系了一回,往门口走。石平、阿窑、石连三个人跟在他身后。他没有让所有人往后躲,他让所有能站的人都到墙内的门道两侧去站着,不露面,只站着。

他一个人走到门后,把门里头那一道内门关上,隔着外门说话。

门外那四个人在坡地上站定。领头的站在最前面,把手里的长杆往地上一插。他说,这一次他们来是说一句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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