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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黑石窝子（第1页）

脚下黑石层层叠叠，棱角被长年风沙磨得钝缓，踩上去沙沙作响，细小的沙粒嵌进岩石孔洞里，风一吹就扬起来，扑在脸上干涩发疼。整片塬上没有高大草木，只有贴石而生的短丛，叶片灰绿，裹着一层细沙，远远望去，天地之间只剩灰黑两色，视野铺得极远，也意味着无处躲藏。

山柘走在最前方，左手短刀贴在身侧，目光扫过连绵起伏的黑石堆，专门挑选岩层交错堆叠的区域行进。这样的地方天然形成凹陷石窝，既能遮挡远方视线，又可以避开塬上直来直去的狂风。石根游走在队伍右侧，时不时登上高处的黑石丘远眺，排查四周有没有异动，空旷原野上，任何一道移动的影子，都会格外显眼。

禾禾被晚娘抱在怀里，孩子被风沙吹得微微眯起眼睛，小手抓着晚娘衣襟，安安静静不吵不闹。阿禾跟在陈翁身侧，少年依旧怯生，走路的时候一直贴着老者，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那道通往断峡的古旱道，早已隐在崖下阴影里，再也看不见。两位老人走得缓慢，攀爬旱道耗光了大半力气，每走出一段距离，就要停下稍作喘息，口鼻里吸进的风沙让他们不住轻咳。

阿囤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陨铁刃依旧斜挎背上，方才攀爬时挣开的伤口又渗出血迹，麻布外层洇开浅浅暗色。他刻意收敛动作，脊背绷得平直，不轻易晃动，只是目光始终留意队伍后方，提防有人顺着旱道追上来。晚娘方才已经给他重新敷过药泥，泽间青的清凉压下了灼痛，可药力有限，只能勉强稳住伤势，想要痊愈，需要安稳休养，这片黑石塬显然给不了这样的条件。

龙昊走在中段，腰侧蚀印池格外平和。内泽锁瘴印带来的对冲压迫彻底消失，天地间漫开的荒息缓缓渗入血脉，蚀印不再躁动抵触，像是找到了一处可以暂且栖身的地方。他没有放松心神，蚀印的平静不代表危险消散，这片荒原没有灵印管控，却藏着属于荒野本身的残酷。水源稀缺，吃食难寻，昼夜温差巨大，还有塬上独有的走兽，这些都比账册的追捕，来得更加无声无息。

一路向前，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山柘在一片连环堆叠的巨岩前停下脚步。几块数人高的黑石相互倚靠，围出一处向内凹陷的石窝，入口窄小，内部空间开阔，足够容纳所有人落脚。石窝内侧岩壁有天然凹陷，可以堆放行囊，上方岩层向外探出，能够挡住大半风沙，是这片塬上难得的藏身之处。

“就是这里。”山柘回身压低声音，“入口窄，远处不容易发现，我们先把痕迹清理干净，踩出来的脚印用浮沙扫平，不要在石窝外围留下丢弃的杂物。”

众人立刻散开，各司其职。石根折下几枝短丛，扫掉一路行来留在黑石上的脚印，把散落的草屑、碎布全部收拢，带进石窝内部，不留下半点可供追踪的痕迹。老坎沿着石窝向外，绕着巨岩探查一圈，记下附近地形，标记几处可以应急藏身的石缝，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众人可以分散避让。主事打开布囊，清点仅剩的存粮和水囊，泉水经过一路消耗，已经少了大半，口粮只够所有人省着吃两日。

晚娘把两个孩子安置在石窝最内侧避风的角落，将晒干的草叶铺在石面上，垫出两处柔软的小窝。禾禾很快靠着草叶歇下，阿禾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地看着洞口外流动的风沙。陈翁挨着少年坐下，抬手轻轻拂去他头发上沾着的沙粒，苍老的眉眼间藏着忧虑。

“塬上看着安静，却不好活下去。”陈翁低声开口，“我早年听逃出来的流民说过，黑石塬深处藏着旱兽，昼伏夜出，专门循着水汽的味道找人。而且这里找水极难，很多闯进来的人，最后不是被追来的印吏抓住，而是渴死在乱石之间。”

两位老人闻言，神色也沉了几分。他们一生辗转躲避，见过太多被饥渴拖垮的逃难之人，荒泽至少还有潭水苇根，黑石塬连一**水都难寻。

龙昊站在石窝的窄口，望向无边无际的黑石荒原。他转头看向山柘和石根，缓缓安排任务。“你们两个结伴，往东南方向探查，尽量寻找水痕，岩石缝隙里的阴湿痕迹、飞鸟落脚的地方，都有可能藏着渗水。只在视线能看见这片石窝的范围里活动，不要走远，太阳偏西之前，必须回来。沿途留意兽迹，一旦看见爪印，立刻折返。”

山柘和石根点头，检查好短刀，带上一小袋口粮和半囊泉水，压低身子，顺着黑石缝隙，向着东南方向慢慢远去。

剩下的人留在石窝休整。阿囤靠着内侧岩壁坐下，解开后背的麻布，晚娘小心查看伤口，渗血的地方已经止住，只是创面依旧红肿，不能再大幅度发力。她重新敷上一层泽间青药泥，仔细缠紧布条，动作轻缓。

“接下来几日，探查、警戒的事交给我们，你尽量少动。”晚娘一边打结一边说道，“伤口若是反复挣开，就算草药再多，也很难愈合，到时候遇上变故，你连自保都难。”

阿囤轻轻颔首，目光落在身侧平放的陨铁刃上。刃身被风沙蒙上一层细沙，他抬手用衣角慢慢擦拭，冷光一点点重新显露。他心里清楚，自己是队伍里的一道屏障，若是他倒下，所有人的安危都会少一重依仗，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势。

老坎坐在洞口，目光盯着山柘二人远去的方向，同时留意四周地平线。他和龙昊低声商议，若是找不到水源，下一步该往何处去。黑石塬往南，是连绵的旱谷，再往外，便是账册管控的地界，往北，荒原继续延伸，传闻尽头是一片戈壁，几乎没有流民能够穿过去。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老坎捻起一粒黑石上的沙粒，任由它从指缝滑落，“找到水源，就能在塬上多撑一段时间，慢慢打探消息，看看巡泽吏的搜查有没有向内泽之外延伸。若是找不到水，我们只能冒险折返，可古旱道那边，说不定已经被人盯上。”

龙昊沉默片刻，蚀印池微微一动，一股淡淡的荒息从石窝深处的岩缝飘来。他循着气息走到岩壁内侧，伸手贴在冰凉黑石上，岩石深处隐隐有湿润的凉意，只是没有活水渗出，仅仅是岩层里存着的潮气。

“这里有潮气，说明地下有水脉，只是埋得很深。”龙昊收回手，“靠我们徒手挖，很难掘出水，只能先寄希望于山柘他们，能找到外露的渗水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塬上日光炽烈，石窝之外的风沙时大时小，风声穿过黑石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有人在暗处低语。两个孩子轮流靠着草叶打盹，老人闭目调息，节省体力，石窝里面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临近黄昏，远处黑石堆之间，出现两道晃动的身影，是山柘和石根回来了。两人快步赶回石窝，脸上带着疲惫，神色却没有太过沮丧。

“东南方向三里之外，有一处岩层裂隙，里面有缓慢渗水，水量不大，一滴一滴往下落，积攒在石坑里面，足够我们取用。”山柘进门之后，压低声音汇报，“但是那边有兽迹，不少深浅不一的爪印，留在渗水石坑周边，应该是旱兽过来饮水留下的，我们没有靠近，远远确认位置就折返了。”

石根补充一句。“那片裂隙周围黑石稀疏，遮挡很少，不能直接在那里落脚，只能趁着早晚凉的时候，分批过去取水，一次不要去太多人，动静尽量放轻。我们还在沿途看见几丛可以食用的灰叶，贴着石头生长，没有毒性，只是味道发苦，能填肚子。”

这个消息，让石窝里面沉闷的气氛稍稍松动。有水，还有可采食的野草，他们至少不用立刻陷入绝境。

“明日天刚亮，风沙最小的时候，我们分批取水。”龙昊迅速安排，“我和老坎第一批过去，带上水囊，阿囤留在石窝守着老人孩子，晚娘照看众人，山柘和石根在外围警戒，防备旱兽，也提防远处的人影。取水动作要快，取完立刻返回，不在裂隙附近停留。”

众人纷纷应下。

天色慢慢沉落，塬上的温度飞速往下掉，白日里滚烫的黑石，此刻冰得刺骨。大家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没有生火，火光在空旷荒原上，数十里之外都能看见，无异于主动暴露踪迹。

阿囤靠着岩壁，陨铁刃横放在腿上，睁着眼听外面的风声。他想起洼地的粥，想起浅滩流民递来的草药，想起断峡叮咚的泉声。他们一路躲开灵印的追捕，逃到这片没有账册的黑石塬，可荒野自有它的规矩，不会因为他们是逃印之人，就格外宽容。那口从锁眼里撬出来的活路，从来不是去往安稳的坦途，只是从一张网，暂时躲进了另一片蛮荒的天地。

龙昊坐在窄口，望着渐渐铺满星辰的夜空。蚀印池在夜色里安稳蛰伏，和这片荒原的荒息相融。他不知道这片黑石塬能容他们躲藏多久，不知道旱兽、缺水、风沙，还有迟迟不肯散去的账册追捕，哪一个会先寻到他们。

风穿过黑石缝隙，呜咽不息，石窝之内，一行人借着彼此的温度，熬过黑石塬的第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