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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古旱危梯（第1页）

天光漫过峡口的时候，薄雾还缠在岩壁的褶皱之间。众人没有多余的闲谈，各自按着昨夜定下的安排分头行动。泉边的泽间青被尽数采下，一部分捣烂成药泥收好，剩下的摊在向阳的石面上晾晒，薄薄一层铺开，借着峡谷里短暂落下来的日光脱水。陶瓮、布囊尽数灌满泉水，每一份口粮都被仔细均分，泽根与泽菜捆成小束，方便单人背负。

山柘和石根带上短刀，往峡谷最深处走。越往里，岩壁收束得越窄，泉流渗入石缝，地面渐渐干燥，只剩下散落的风化碎石。谷底尽头，一面巨岩横亘在前，岩壁向上斜斜劈开，一道半人宽的岩缝沿着崖壁蜿蜒向上，隐入上方灰蒙蒙的天光里，那就是芦丈所说的古旱道。

岩缝内侧凹凸不平，是早年河水常年冲刷打磨出来的痕迹，很多落脚的石坎已经松动，轻轻一碰就会滚落谷底。山柘率先攀上去，左手扣住凸起的岩棱，短刀换至右手，试探着踩踏每一处支点，把松动的碎石一块块撬落，石块坠下去，在幽深的谷底滚出连绵的回响。石根守在下方，接住山柘递下来的碎石，堆在一旁，同时留意上方有没有碎石意外滑落。

这条旱道比想象中更难走，很多地方没有天然踏脚，只能依靠岩壁上浅浅的凹痕借力，侧身才能挤过去，无法两人并行。全程只能单人依次向上，一旦有人失手坠落，下方的人根本来不及施救。山柘一路向上探了很远，直到岩缝拐过一道弯，视野短暂开阔，才停下脚步往下喊话，声音顺着岩壁传回来。

“通路是通的，但是中段有一处悬空石梁，风化极重，只能轻身快速通过，不能负重。再往上就是黑石塬的边缘，没有别的岔路。”

消息传回，谷底的气氛又沉了几分。不能负重，意味着大部分行囊、储备的草药和泉水，都无法带上。老人和两个孩子体力弱，攀爬的时候，还需要有人在上方牵引、下方托护，每一步都要拿捏分寸。

龙昊走到旱道入口，抬眼望向看不到尽头的岩缝。蚀印池安静蛰伏，没有躁动，可他能隐约感觉到，塬上的方向没有灵印大阵的气息，和锁瘴印的压制完全不同。但那并不代表安全，没有账册驻点，不代表没有别的凶险。

阿囤走到他身侧，陨铁刃斜挎在背上，伤口经过连日换药，已经稳住，只是大幅度发力依旧会牵扯创口。他抬手摸了摸刃柄，低声开口。“负重的东西只能舍弃一部分，水优先带，草药挑最要紧的，口粮只留每个人两日的量。其余的，藏进侧边干燥石洞，用碎石封死，若是日后还有机会折返，或许还能取用。”

主事立刻清点物品，快速筛选。大块的泽根留下，晒干的草药只挑止血消肿的泽间青，其余全部封藏。几个陶瓮太过笨重易碎，只能放弃，把泉水灌进缝制的防水布囊，紧紧系在身上。晚娘细心把禾禾和阿禾的衣襟扎紧，用苇绳把两个孩子牢牢绑在自己和陈翁身前，防止攀爬时脱手滑落。

陈翁看着陡峭的岩缝，眼底藏着不安，却没有多说一句泄气的话。他把阿禾护在身前，反复检查捆住孩子的绳结，指尖微微发颤。两位老人互相搀扶，慢慢挪到旱道入口，深呼吸几次，稳住心神。

老坎取出苇绳，把长绳固定在入口处粗壮的岩根上，绳身顺着岩缝向上延伸，作为整条旱道的牵引。绳子是之前在峡底闲暇时编出来的，结实坚韧，攀爬的人可以抓着借力，也能用来接应遇险的人。

“顺序排好。”龙昊站在入口，声音沉稳清晰，“山柘在最上方开路，随时清理落石；接着是晚娘带着禾禾，然后陈翁带着阿禾；两位老人跟在后面；我在中段，随时接应；阿囤断后，石根游走在中段和末尾，兜底看护。所有人跟上前面人的节奏，不要急，不要在悬空石梁处停留，听见落石声响立刻贴紧岩壁。”

众人依次就位，山柘率先再次攀入岩缝，身影一点点向上，很快融进岩壁的阴影里。晚娘抓牢苇绳，背着禾禾，一步一步踩着石坎向上，禾禾乖乖伏在她背上，小手紧紧攥住晚娘的衣襟，不哭不闹。陈翁紧随其后，背上的阿禾睁着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晃动的苇绳，不敢往下看。

攀爬的过程远比预想煎熬。岩壁上的碎石不断簌簌往下掉，细小的沙砾落在脖颈里，刺得皮肤发痒。每一次抬手抓握岩棱，都要先确认石块稳固，再移动下一只脚。空气狭窄闷热，岩缝里没有风，所有人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

行至中段，便是那道悬空石梁。石梁横在两道岩壁之间，下方是空落落的深谷，透过缝隙，能看见遥远的峡底。石面布满细密裂纹，踩上去隐隐有细微的咯吱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垮塌。

“依次过，一次只上一个，不要踩在同一个位置。”上方传来山柘的提醒。

晚娘屏住呼吸，重心放得极低，贴着石梁内侧快速挪过去，顺利抵达对面稳固的岩台。陈翁跟着跟上，年纪大了，腿脚发软，走到石梁中央的时候脚下一晃，身子猛地一歪。背上的阿禾吓得闷哼一声，陈翁死死攥紧苇绳，膝盖抵住石面，稳住身形。

龙昊就在石梁下方不远，见状立刻向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托住陈翁的后腰，稳稳把人推到对面岩台。“慢一点，稳住。”

陈翁喘着粗气，到了对面之后，回头对着龙昊轻轻点头。

两位老人过石梁的时候更加谨慎，彼此互相借力，龙昊和山柘一上一下接应，耗费不少功夫，才平安通过。

轮到龙昊穿过石梁时，腰侧蚀印池忽然轻轻一动。一股陌生的、散漫的气息从黑石塬的方向飘下来，不是巡泽吏的印符，也不是锁瘴印的厚重压制，更像是天地间自然游荡的荒息，蚀印没有抵触，反而微微舒展。他心头记下这异样，脚步不停，快速跨过石梁。

最后是阿囤和石根。阿囤背上的陨铁刃贴着岩壁，不敢大幅度摆动，伤口在持续发力之下，又开始隐隐发烫。他刻意放缓呼吸，把重心压在下肢，避开需要大幅度转肩的动作。石根跟在他身前，时不时回头，帮他拨开挡路的凸起岩块。

就在阿囤快要踏上石梁的一刻，上方岩壁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小心！”山柘的警示声立刻落下来。

一大片碎石从更高处的岩缝脱落，哗啦啦砸向石梁区域。石根立刻往前一扑，贴紧内侧岩壁，阿囤来不及向前，只能迅速往后撤半步，后背紧紧贴住崖壁，陨铁刃横抬，护住头脸。碎石砸在刃身和岩壁上，迸开细碎石屑，不少石块擦着他的肩头滚落，坠向深谷。

等落石停下，石梁上布满新的碎石，原本就脆弱的裂纹又扩大了几分。

“石梁受损，不能再多人停留。”山柘的声音带着凝重，“尽快上来，这条梁撑不了太久。”

阿囤等石根先跨过石梁，自己再借着残存的支点，一步一步挪过去，踏上对面岩台的瞬间，他才松了一口气，后背的伤口已经火辣辣地疼，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所有人都抵达石梁上方之后，不敢停留，继续顺着岩缝向上攀爬。剩下的路程坡度稍缓，岩坎也更稳固，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缝隙豁然开阔，刺目的日光扑面而来。

他们踩上了黑石塬。

整片塬地铺满深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粗糙，带着风化的孔洞，稀稀拉拉长着贴地的耐旱短草，视野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没有连片苇丛，没有泥潭，没有缠绕不散的瘴雾，风从远方吹过来，干爽凛冽，和内泽的闷腐气息截然不同。

众人纷纷瘫坐在黑石上，大口喘气，疲累席卷全身。晚娘把禾禾从背上解下来，孩子小脸通红，却依旧安安静静。陈翁解开阿禾，少年双腿发软，直接坐在黑石上，低头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手。两位老人靠着岩石闭目调息，许久才缓过来。

山柘站在塬地边缘，向下回望那道狭窄的古旱道，岩缝藏在崖壁之间，从塬上很难看清入口，隐蔽性极好。他又转头望向四周，远处的地平线平直，看不到巡泽吏的苇筏，也看不到散徒的踪迹。

“这里视野太开。”山柘低声说道，“没有遮挡，远远就能看见人影，我们不能就在塬边落脚，要往塬腹地走，找一处黑石堆叠的石窝，藏进去。”

龙昊站在黑石之上，望向这片陌生的荒原。蚀印池的躁动彻底平息，那股荒息包裹着他，血脉里长久以来的紧绷感消散大半。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黑石塬缺水，草木稀少，能果腹的东西寥寥无几，账册的印网只是暂时没有铺到这里，不代表永远不会来。

阿囤靠在一块巨大黑石上，取下陨铁刃，借着日光查看刃身，方才落石砸出几道浅浅划痕，好在没有卷刃。他抬手按住后背，伤口已经渗出新的血痕，晚娘立刻取来药泥，重新给他换药包扎。

“先往腹地寻石窝。”龙昊开口，“找到藏身之处之后，我们再分头探查水源和可采食的野草。黑石塬看着空旷，底下说不定藏着别的凶险，所有人不要单独走远。”

众人稍作休整，重新背起行囊，跟着山柘，踩着错落的黑石，向着荒原深处走去。风掠过黑色岩面，卷起细碎沙尘，一行人渺小的身影，慢慢融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石旷野。

那口从锁眼里撬出来的活路，暂时躲开了灵印的追捕，可前路依旧空旷苍茫，新的考验，已经在这片黑石塬上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