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庚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议事厅中回荡,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了出去。家臣们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家主这样笑了。
“好一个‘从旧船上拆木头’。”韩庚收了笑,拍了拍韩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的三步,我准了。但有一个条件。”
“家主请讲。”
“建国的事,现在不许再提。”韩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汹涌的暗流,“在你从新郑回来之前,这件事只有这间厅里的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密的风险。泄了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昭深深一揖“臣明白。”
韩庚转身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这次是真的喝了。
“韩非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他问。
韩昭想了想“韩非就在平阳城中,今夜可以动身。但臣想跟家主讨一个人。”
“谁?”
“臣弟手下一个叫赵盾的人。”
韩庚皱眉“赵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臣三年前从赵国故地救回来的。”韩昭解释道,“此人原本是赵氏门下一个小吏,赵氏败亡后流落街头,臣看他识文断字,就收留了他。这两年他在臣手下做事,主要负责与汉国商队的情报交换。他对汉国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朝堂格局,比臣都熟悉。有他陪着韩非去新郑,路上能省很多麻烦。”
韩庚沉吟片刻“可靠吗?”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你的人头不值钱。”韩庚的语气淡淡的,“韩非的人头才值钱。带去新郑的东西如果落到公室手里,谁都保不住你。”
韩昭深吸一口气“臣知道。”
韩庚摆了摆手“去吧。今晚就走,不要再耽搁了。”
韩昭再次一揖,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时,韩平凑到韩庚身边,压低声音道“家主,韩昭说的建国之事……”
“你信吗?”韩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厅外渐暗的天际线上。
韩平斟酌了一下“臣弟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主信不信。”
韩庚沉默了很久。
“祖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韩氏若想在晋国立足,靠的不是忠心,是实力。’”
他顿了顿。
“我花了二十五年,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韩平一怔。
韩庚转过头来看他,那双三角眼里有一种韩平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算计,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实力的尽头,不是成为晋国最强的卿士。实力的尽头,是再也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他站起身,负手走向门口。
“韩昭说的对。这条船已经漏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声音从门口飘回来,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释然的意味。
“与其跟着它一起沉,不如趁早跳下去。”
韩平站在原地,望着家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会议结束后,夜色完全笼罩了平阳城。
祠堂高台上的青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韩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殿内一字排开,香烟已经燃尽,只有淡淡的余香还萦绕在梁柱之间。
一个名叫韩非的口吃书生,正被秘密地送出平阳城西门,怀里揣着一份足以让整个晋国天翻地覆的密约,朝着汉国新郑的方向,策马而去。
他的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月色很好,照得前路白茫茫一片。
韩非勒了一下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平阳城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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