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声音渐渐激昂“臣斗胆问诸位一句——韩氏在晋国做大夫,能做到哪一步?就算家主鞠躬尽瘁,把韩氏做到晋国第一卿士,又怎样?智氏、赵氏当年也是第一卿士,被灭的时候,公室可曾念过半分的旧情?”
韩庚的眼皮跳了跳,却没有打断。
韩昭继续道“所以臣想明白了——在晋国这棵朽木上,韩氏最多寄生一代人。等公室缓过劲来,或者等智申重新坐大,韩氏就是下一个赵氏。要想活,要想让子孙后代不用像我们这样日夜提心吊胆,只有一个办法——”
他竖起一根手指“从晋国的树干上,连根拔起,另立新枝。”
厅中鸦雀无声。
韩庚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韩氏若想在晋国立足,靠的不是忠心,是实力。”祖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韩庚至今记忆犹新的光芒。
那是不甘。
是在晋国这棵大树下,做了几百年附庸的不甘。
韩庚睁开眼睛。
“继续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家主不是在听一个家臣献策,而是在权衡一条路。
韩昭深吸一口气,知道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臣方才说的三件事,其实是一盘棋的三个步骤。”
他在舆图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几枚石子,一枚一枚地摆上去。
“第一步,借。”他将第一枚石子放在解梁的位置上,“把解梁城‘借’给汉国驻军。这一步,韩氏表面上是失去了一座城,实际上得到了三样东西——汉国的信任、公室与韩氏之间的战略缓冲、以及对重耳和智申的制衡。”
他放上第二枚石子,点在卫国边境“第二步,伐卫。但不是真的伐卫,是‘伐’给公室看,也‘伐’给汉国看。对公室,韩氏完成了出兵的命令,堵住了公室的嘴。对汉国,韩氏兑现了‘不占卫国土地’的承诺,建立了信誉。对韩氏自己——”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六千人出征,真正打仗的只有两千,剩下四千在卫晋边境反复穿插。这支军队打的不是卫国人,是给平阳的父老乡亲看的——让他们看看,韩氏的军队出去转了一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战利品。这叫练兵,叫立威,叫收民心。”
韩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三步——”韩昭将第三枚石子,也是最大的一枚,重重地放在了舆图上没有标注的一片空白区域,“建国。”
他的手没有从那枚石子上移开,而是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熟悉的名字上——“成周”。
周天子的都城。
“韩氏建国,不是靠自己喊出来的,是请周天子封出来的。”韩昭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拆解一道复杂的算术题,“而要请周天子分封,韩氏需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有地。不需要大,但必须是实实在在、连成一片、能养活一国百姓的土地。第二,有人。不是奴隶,是‘民’,是能在户籍上写下来、能编户齐民、能耕能战的民。第三,有名。”
他抬起头,看向韩庚“有名,就是有‘大义名分’。这个名分,汉国能给。”
韩平皱眉道“汉国凭什么给我们这个名分?姬长伯又不欠我们的。”
“他欠。”韩昭微微一笑,“他欠所有想削弱晋国的人的债。诸位想一想,晋国是三家没有加入绳池之盟的大国之一,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大国。晋国越强,汉国的绳池盟约的话语权就越弱。而要让晋国变弱,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打它,是让它分裂。”
他站起身,双手比划着“一个大国裂成三个、四个、五个小国,每一个都要仰仗汉国的鼻息,每一个都要在绳池盟约中寻求汉国的庇护。到那时候,姬长伯不是失去一个强大的盟友,而是得到了好几个听话的附庸。这笔账,以姬长伯的精明,他不会算不清楚。”
韩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韩昭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开始在心里反复回放方才的每一句话。
终于,韩庚开口了。
“你说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但是——你还没有说服他们。”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厅中的人——韩平、韩虎、韩豹、韩彰,以及那些都尉们。
“你方才说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姬长伯会答应我们的条件。但你有没有想过,姬长伯要是不答应呢?他要是拿了我们的解梁城,转头就把我们卖了呢?他要是跟公室暗通款曲,把我们三家密谋建国的事捅出去了呢?”
韩庚站起身来,走到韩昭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说这是一盘棋。可棋盘上不是只有我们和汉国。公室、智申、燕国、卫国、中行氏、魏氏——每一个都是变数。你凭什么断定,姬长伯一定会跟我们走?”
韩昭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晋国各家虽然相对独立,但是领地犬牙交错,若真的的独立建国,失了大义名分,其他几家以维护晋国公室威严为名,侵吞我韩氏领地,又该如何是好?”家宰韩平也冷静了下来,淡淡说道。
韩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韩庚从未见过的坦然。
“臣不能断定。”他老老实实地说,“臣只能赌。赌姬长伯的野心比他的谨慎大,赌汉国的利益比晋国的友谊重,赌——赌这天下大势,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
他抬起头,直视韩庚的双眼“家主,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晋国已经病了五十年了。自从晋国,曲沃小宗取代大宗之后,公室越无能,大夫专权,外患四起,内斗不休。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错,是这条船本来就漏了。我们韩氏要么跟着这条船一起沉,要么趁早跳下去,自己造一条新船。”
“造新船需要木头。”韩庚盯着他,“你的木头从哪里来?”
“就从晋国这条旧船上拆。”韩昭毫不退缩,“公室让我们伐卫,我们就伐卫。但伐卫的刀,砍下去的时候偏一寸,砍到的就不是卫国人,是晋国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