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写着“郢州书院”四个字。门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
“屈家的人呢?”
“散了。”君无器道,“嫡支迁去了丹阳故地,庶支留在本地。有几个在学堂里教书,有几个在衙门里当差。臣让他们教,让他们当,不拦着。”
姬长伯点点头“景家和昭家呢?”
“景家老二在商队里跑船,老三在码头上管仓库。昭家有人在军中,是个校尉,去年剿匪立了功,臣给报了请功。”君无器顿了顿,“他们现在不叫屈景昭三家了,就是普通百姓。种地做工,纳税当差,和旁人一样。”
姬长伯没再多问,当初司马伦对三家许以重利,换来三家坐视楚国覆灭,虽然事后得利,但是姬长伯推行的新政太过厉害,一纸废奴令,就彻底瓦解了三家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而且这种瓦解,令三家根本聚拢不起人心,跟他们一起对抗汉国王庭,毕竟能站着当人,谁又愿意当狗呢?
两人在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孩子的读书声。
“走吧。”姬长伯转身。
君无器跟上。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座茶楼。
茶楼里传来丝竹声,有人在唱曲儿。门口站着个跑堂的伙计,正招呼客人进去。
君无器忽然道“伯主,进去坐坐?”
姬长伯看了他一眼“你请客?”
“臣请。”
两人进了茶楼,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跑堂的伙计眼尖,看出这两人气度不凡,连忙端上最好的茶。
姬长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写信说,家里又添丁了?”
君无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去年添的,是个小子。我给起的名,叫君安。”
“君安……”姬长伯念了一遍,“平安的安?”
“平安的安。”君无器道,“臣这辈子东奔西跑,颠沛流离,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姬长伯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白,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无器。”姬长伯忽然叫了他的字。
君无器抬起头“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君无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伯主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姬长伯认真地看着他,“我说的是实话。汉国这么大,事情这么多,我一个人管不过来。要不是你替我撑着,早就乱成一团了。”
没等君无器回话,窗外传来喧哗声。
姬长伯转头看去,楼下街道上,一队商队正从城外进来。
几十辆大车满载货物,赶车的汉子甩着鞭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车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来看,分量不轻。
君无器也探头看了一眼“是从海路回来的商队。这些货在郢州卸一部分,剩下的沿江往上走,送去汉中。”
“商路通了,果然不一样。”姬长伯道。
君无器点点头“等无患把江海商路彻底跑通了,北疆和吴越的货可以直接从海路进长江,比走陆路省一半时间。到那时候,郢州和荆州就是汉国东边的门户,南北货在这里集散,东西船在这里停靠,想不繁华都难。”
姬长伯听着,忽然问“你说,楚国那会儿,这里是什么样的?”
君无器想了想“臣没来过。不过听人说,楚国时候的郢州,比现在繁华。那时候楚国还在,郢州是都城,王宫就在城北。街上到处都是贵族,屈家、景家、昭家的人,穿着绸缎,坐着马车,前呼后拥。普通百姓见了他们要跪在路边,等他们过去了才能起身。”
“现在呢?”
“现在?”君无器笑了,“现在那些贵族没了,街上都是普通人。穿绸缎的也有,但那是做买卖赚了钱的商户。坐马车的也有,但那是赶着送货的商队。百姓见了官员不用跪,顶多让个路,点个头,各走各的。”
姬长伯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在茶楼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两壶茶,听了几支曲子。
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码头上亮起了灯火,一艘艘船泊在岸边,桅杆上的灯笼随风摇晃。
卸完货的力夫扛着空扁担往家走,卖完货的商贩收拾着摊子,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
姬长伯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幕。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他忽然开口。
君无器站在他身边“臣送伯主。”
“不用送。”姬长伯转过头看着他,“你把郢州看好,把云梦泽清干净,把商路跑通,比送我一千里都强。”
君无器笑了“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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