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相视一笑。
船靠了岸,姬长伯踏上码头,伸手握住君无器的小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别跪了。”姬长伯拍了拍他官袍上的灰,“地上凉,你这把老骨头跪坏了,谁替我管粮草?”
君无器直起身,笑道“臣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再跪十年不成问题。”
“十年?”姬长伯上下打量他一眼,“鬓角都白了,还嘴硬。”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城里走。
亲兵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码头上那些跪着的官员这才敢起身,面面相觑——方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真切切。
伯主亲自弯腰扶人,君相笑得像个寻常老友。
这哪里像是有隔阂的样子?
郢州的街道比五年前繁华了许多。
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行、盐铺、茶楼,招牌一个挨着一个。
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还有穿着短褐的力夫扛着麻包往码头方向走。
姬长伯边走边看,忽然问“云梦泽那边怎么样了?”
君无器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步“水匪还有零星几股,不成气候。去年冬天臣派了三千水师进去,把几个老巢都端了。现在泽里的水道基本打通,商船能从郢州直接往南走,不用再绕道。”
“商路通了,商税自然就上来了。”姬长伯点点头,“今年郢州的税赋如何?”
“比去年多三成。”君无器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主要是江海商队那边分过来的红利。无患那小子是个能干的,去年一年跑了两趟全程,带回来的香料、茶叶、珍珠、皮毛,在郢州一转手,就是几十万钱的进项。”
姬长伯闻言也笑了“堂兄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让他坐衙门处理军务比杀了他还难受。跑海正合他的性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角有个茶摊,几张竹桌竹椅,坐着几个喝茶歇脚的人。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忙着给客人倒茶,脸上带着笑。
姬长伯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这条街上,有多少是当年逃难来的?”
君无器想了想“一半以上。楚地刚归附那两年,郢州城里空了小半,人都跑光了。这几年慢慢回来的,也有从别处迁来的。臣让官府给每户安家银,头三年免一半田赋,好歹把人留住了。”
“够过日子吗?”
“勉强能糊口。”君无器道,“等商路全通了,做工跑船的机会多了,日子就好过了。”
姬长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迎面是一堵高大的城墙。
城墙上的箭痕还在,弹孔也还在。有几处修补过的地方,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远远看去像一块块补丁。
姬长伯站在城墙下,仰头看了很久。
“当年那一战,”君无器站在他身侧,轻声道,“臣记得清楚。舰队从江上打过来,炮火轰了一天一夜。城墙塌了三处,死了两千多人。”
“你那时候在前线船上?”
“在。”君无器道,“臣就在攻城的主力舰上,亲自下令开的炮。”
姬长伯沉默片刻,忽然问“解恨吗?”
君无器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邓国人。”姬长伯转过头看着他,“邓国被楚国所灭,你逃到江州投奔我。我让你灭了楚国,许你报了仇。”
君无器沉默了很久。
城墙下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汉子从他俩身边走过,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不恨了。”君无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刚打下来那年,臣心里还有气。看着这城墙,想着当年邓国的城破时,大概也是这样。可后来……”他顿了顿,指了指街上的人,“后来看他们过日子,种田的种田,做买卖的做买卖,养孩子的养孩子。臣忽然觉得,恨不恨的,没意思了。”
姬长伯没说话。
“伯主说过一句话,臣一直记得。”君无器看着他,“您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邓国也好,楚国也好,汉国也好,让百姓吃饱饭的国,才是好国。”
姬长伯笑了“我说过这话?”
“说过。”君无器也笑了,“在苍溪那会儿,你刚刚明苍溪酒,晚上喝酒的时候说的。那时候臣还年轻,听不懂。现在懂了。”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走过城墙,进了城里的老街区。
这里比外面冷清些,街道窄了,房子也旧了。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屋檐挨着屋檐,把天挤成一条细缝。
君无器指着前面一座宅子“那是原来屈家的老宅。现在改成学堂了,收了一百多个学生,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姬长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