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任好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杨将军是个汉子,死在我的人手里,不是我的本意。我愿将他们的尸归还伯主。”
姬长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看向嬴任好,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良久,他摇摇头。
“不必了。”他说,“打仗死人,天经地义。杨朝南死在战场上,是他的命。我不怪秦公,秦公也别怪我杀了你的畴骑。”
嬴任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伯主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姬长伯说,“是账算得清。”
嬴任好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都真诚。
“伯主,”他说,“要是我早十年遇见你,咱俩说不定能成朋友。”
姬长伯也笑了“现在也不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
接下来,他们谈了整整两个时辰。
谈边界,从陈仓道口一路谈到斜谷,哪座山归秦,哪道岭属汉,哪条溪两家共用,哪条路禁止驻兵。
嬴任好熟悉地形,姬长伯手里有锦衣卫画的地图,两人一条一条掰扯,争得面红耳赤,偶尔又同时沉默,各自在心里盘算得失。
谈通商,谈关卡,谈税赋,谈哪些东西可以卖、哪些东西禁止出关。
嬴任好想把铁列进禁运名单,姬长伯坚决不同意。
最后各退一步铁可以卖,但每年不得过三千斤,且必须由两国共同派人监督。
谈盟誓,谈如何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约定。
姬长伯提议刻碑,嬴任好说还要告祭天地。
两人议定,等边界勘定完毕,在陈仓道口立一块石碑,两面刻字,秦文汉文各一面。
以后谁要毁约,天下共击之。
谈人质,谈互派使节,谈如何处置逃犯,谈两家若有争端该由谁调停……
太阳从东边山头挪到正中,又从正中往西斜。
两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终于,嬴任好站住脚,长长吐出一口气。
“差不多了。”他说,“该谈的都谈了,再谈下去,天要黑了。剩下的,让下面的人来谈吧。”
姬长伯抬头看看天色,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回走。这一次,脚步都慢了些,像是走完这段路,就真的要各奔东西了。
走到刚才碰头的地方,嬴任好忽然停下来。
“伯主,”他说,“有句话,我憋了一天,还是想问问。”
姬长伯看着他“秦公请问。”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嬴任好的目光紧紧盯着他,“那些火枪,那些铁甲,那些战法,不像是巴蜀之地能有的东西。也不像是中原有的东西。我派人打听过你,十几年前你还只是巴国姬姓的庶出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姬长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秦公,”他说,“我要说我来自一千年后,你信吗?”
嬴任好愣住。
姬长伯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些“秦公别当真,我开个玩笑。”
嬴任好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摇摇头。
“你这人,”他说,“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透了,秦公就该打我了。”姬长伯说,“捉摸不透,秦公才会跟我谈和。这不是挺好的?”
嬴任好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