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省政府全体会议,按惯例是总结全年、部署来年。省长胡长生坐在长桌正中,面前摊着一份Gdp增速和固投完成情况的通报稿,左手边放着各市报上来的重点项目进度表。会议前半程波澜不惊,工业口讲技改,农业口讲高标准农田,住建口讲保交楼,都是照本宣科。宋黎民坐二排左侧的位置,一言不发,只是在本子上记着笔记。
轮到最后一项议题之前,胡长生把手里那份通报稿翻过去,换了一页,抬眼扫了一圈会场:“重点项目这块,各市报上来的进度我看了,总体还行,个别项目拖得久了点。”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左手边那摞材料上,伸手翻了翻,像是找什么东西。会场里有人跟着他的动作低头翻自己面前的材料。宋黎民手里的笔停了。胡长生翻了两页,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语气并无什么起伏:“地铁一号线南段的事,今天得有个说法。年前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宋黎民微微直了下身子。
北段已经开工了,盾构机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昼夜不停地往前啃,工可批了,初步设计批了,施工队进场了。但南段的终点往东拐还是往西拐,这个口子一直卡着。西边是恒信地产在大杨湾拿的那片地,还荒着,草长得比人还高,但恒信的人这半年在省里跑得勤,饭局上话里话外都是“西边那一片要是通了地铁,地价一活,对区里财政也是贡献”。东南边是柳树湾化工厂的新厂址,省里特批的,地已经圈下来了,还未开工,就等着地铁线这个信号——线往柳树湾拐,新厂马上动工。这厂子是林州的老底子,从三线建设那会儿就扎在这,几十年给国家供着基础化工原料,后来转型精细化工,那套新装置是全省独一份,下游连着三家制药厂、两家农药厂,产业链上绕不开它。厂子这些年效益不算多肥,但稳当,几千号工人住在厂区周边的老家属院里,要是搬了新厂,没有地铁,每天要挤公交倒三趟来上班,这条线往柳树湾拐,既是保产业链,也是保这千百号人的饭碗和日子。
胡长生说完那句话,眼睛扫了一圈。
先开口的是交通厅。分管副厅长把手里那份材料翻到第三页,语气中立:“我们厅的意见,前期规划局和地勘那边做了大量论证,大杨湾方案在地质条件上确实有问题,采空区边缘,盾构风险高。柳树湾方案虽然绕了一点,但地层稳定,施工周期可控。从技术角度,倾向柳树湾。”
话说得客气,但“技术角度”三个字咬得清楚,意思是别的角度我不管。
恒信那边的话,当然不会由恒信的人自己说。说话的是大杨湾区区长,姓周,才四十五六,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恒信那块地就在他辖区里,他没接技术的话茬,绕了个弯:“大杨湾方案对片区开发的带动效应是明摆着的。恒信那个项目,如果地铁口落在五百米范围内,区里测算过,三年内能形成一个新的商业次中心,税收、就业,都是实打实的。至于采空区,恒信那边也表示愿意配合做地基处理,费用他们可以承担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宋黎民开口了。
周区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具体比例还可以谈。”
“采空区处理不是钱的事。”宋黎民把笔放下了,“地勘的详细报告在各位手边,第三十七页,那条断层带的走向和恒信地块的位置关系画得很清楚。盾构从下面过,沉降控制不住,上面就是住宅。恒信愿意出钱处理,出了事谁签字?”
周区长脸上的笑收了收。旁边又有人接话,是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说得圆滑:“黎民同志说的风险确实要考虑。不过地铁线路的走向,归根到底是综合效益的权衡。大杨湾的开发收益、柳树湾的施工安全,各有各的道理。是不是可以再做一个比选,把账算得更细一些,年后……”
“年后开工面就铺到那儿了。”宋黎民没让他把话说完,“北段盾构机现在推到什么位置,各位可以问问轨道公司。终点线再不定,盾构到了分岔点就得停,停一天多少钱,轨道公司算过,比恒信愿意出的那‘一部分’多得多。”
会议室里有人翻材料,有人低头看手机。胡长生一直没说话,手指捏着笔尖,笔杆在桌面上轻轻磕着,节奏不紧不慢。
这时候规划局的老郑开口了。他代表的是柳树湾化工厂那边的论证意见,说话慢,声音也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我补充一个情况。柳树湾方案经过的化工厂片区,规划局和地勘院联合做过一次产业用地评估。化工厂去年新上的那条线,是林州唯一能供精细化工中间体的,下游连着三家制药和两家农药厂。如果地铁在柳树湾设站,化工厂的通勤半径能覆盖到主城区一半的劳动力,招工难的问题能缓一大截。至于大杨湾那块地,”他顿了顿,“荒了三年了。地铁过去,地价涨了,恒信是卖了走人还是真做产业,谁也说不准。”
这话说得客观,但意思到了。会议室里连个喘气儿声儿都没有。
胡长生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杨湾那块地,恒信拿了多久了?”他问。
周区长答:“两年多,快三年了。”
“三年没动。”胡长生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个数字,“地勘报告我看了,采空区那个事,不是钱能兜住的。化工厂那几千号工人,每天倒三趟车上班,我和王秘书上次去林州调研,在公交站上碰见一个老师傅,他说他五点就得起来。我跟他说地铁快通了,他说通了他也坐不上,线不往柳树湾拐。”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周区长脸上滑过去,又扫了一眼发改委那位副主任。
“地铁是拉人的,不是拉地价的。年前把线定了,往柳树湾拐。恒信那边,区里自己去说清楚,采空区上盖住宅,本来就不该批,当初怎么过的规划审查,回头给我个报告。”
周区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发改委那位副主任低头翻材料,翻得比刚才认真多了。胡长生说完,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下一份材料,语气回到了平常的调子:“下一项,保障房开工率的事,住建厅说一下。”
散会的时候,宋黎民收拾东西往外走,老郑从旁边过来,拍了拍他胳膊,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宋黎民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看似完了,也许没真正完。恒信那边不会就这么咽下去,周区长回去怎么跟人交代,后面还有得磨。
但今天这一锤子,落下来了。往东不往西。
他出了省政府大院,车开上主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省府前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过去。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转:化工厂那个站的出入口位置得重新调,公交接驳方案要跟交通厅再碰一次,恒信那块地的规划审查报告,估计下周就得要。
一桩接一桩,没个完。
车开到十字路口,红灯。他睁开眼,像想起什么了似的,跟司机说:“小陈,下个路口把车给我,你先回吧,我去个地方。”
和司机分开后,他独自驶进城市主路,在街道里慢速前行,一直开到一个街区。
那条街对面,隔着一条双向六车道的马路,是一排临街的商铺。其中一间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头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几个字。他摇下车窗远远看过去,看不清楚,一股冷风钻进来。
绿灯亮了。他没有踩油门。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把车往右一打,靠边停了。
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看过去。
咖啡馆的窗户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头发长长的,在脑后扎了一个揪,下巴上一圈胡子,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显得有些灰暗。他低着头,一只手搁在键盘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子,半天没动一下。
宋黎民看着他。
他记得明宇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研究院那会儿,虽然也随性,但头发是短的,脸是干净的,笑起来眼睛是亮的。辞职的时候,他跟他说,他想做点自己的事。他说行,你去做。后来咖啡馆开起来了,他去看过一次,明宇在吧台后面跟客人聊天,手舞足蹈的,像个开了一家玩具店的小孩。
现在那个人坐在窗边,胡子拉碴,头发扎着,像一棵被人挪了地方、还没缓过劲来的树。
宋黎民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又握紧了。
他想推开车门走过去。想推开门,在对面坐下来,说一句“明宇,今天会开完了,线定了,往东南,不往西。又打下一场硬仗。”想看看他抬起头来是什么表情。想问他最近怎么样,头发怎么回事,家里好不好,孩子老婆都顺不顺心。
但他没有动。
他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心里翻上来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一样是心疼。这孩子瘦了,下巴尖了,那件灰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着不立整。另一样是他不愿意承认、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烦。他想起自己三十岁的时候,在工地上跟施工队拍桌子,在会议室里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起来接着跑。不知道累,也不知道怕,脑子里装的“理想”很宏大——做个好官,为百姓谋点实事。
明宇现在有什么?他有没有理想?难道让他满足了的,只是一间咖啡馆,一台电脑,一脸胡子?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几分钟。可能很久,也可能没多久。咖啡馆里有人走到明宇桌边,说了句什么。明宇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他认得,是他儿子的笑,憨憨的,没什么心机。但笑完了,头又低下去了,脸又回到了屏幕的光里。
“如果他听话,听安排,在研究院干下去,现在正是揽活的时候,踏踏实实跟着干上两年,靠着这些活,把业绩攒了,把职称评了,在自己退休前,活动活动,副科、正科。。。最后弄个副处。。。。稳稳当当的一辈子,多好。。。。。”
他脑子里又想起小乔。。。不由的,一股沉重的郁闷塞满了胸腔,单凭一口叹气根本无法化解。
宋黎民拧了车钥匙。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把目光从咖啡馆的窗户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后视镜里,那间暖黄色的铺子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