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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婆婆不是妈（第1页）

会上定的，春节晚会的诗朗诵由庄颜牵头。结果庄颜却把这事给推掉了。消息最后一个传到刘红梅耳朵里，她眉头一皱。

昨天儿子来家里接宁宁的时候，那形象让她吓了一跳。纵然她那么开明一个老太太，眼前的儿子，短短数日，扎着头发、留着胡子的样子，还是刺伤了她。一个女人的直觉：儿子现在的状态不好。这种不好，不单单来自事业的挤压和压力，分明还有一种来自家庭、来自另一半的不和谐。

但她的语调还是故作轻松：“哎呦，这是什么造型啊？有点过了啊！。。宁宁，爸爸这样好看不好看？”

宁宁扑在爸爸怀里，搂着脖子，看爸爸的眼神非常依赖，并没有什么厌恶和不适，只是用手摸着爸爸的胡子，说：“扎，扎。”宋明宇闻言，故意拿下巴去蹭她的脸。宁宁拿小手捂着小脸蛋，嘴里一边喊着“扎扎”，反而咯咯大笑。父女俩就那么搂着抱着，笑嘻嘻地进了电梯，下了楼，没有跟刘红梅说过多的话。

但她心里不舒服。

早上来上班，停完车又正好碰见老包，两个人一起进楼的工夫，得知了庄颜拒绝参加的消息。老包的话说得不算委婉，有一种直白的情绪表露了出来。在门口分别的时候，他说：“那孩子是不是有啥心事？工作上有困难？有不如意？有些话我不好直说，你俩亲，你跟她沟通沟通。干工作嘛，没必要那么较真。咱们做大人的，及时引导。”

刘红梅心里不舒坦，猜想着这两人在家里是不是又闹了什么别扭。但庄颜这孩子她了解，虽然性格有点孤傲，不怎么近人情，也不是那种活泼大方型的人物，可基本的事理还是明得的，而且这么多年了，她在工作上一直兢兢业业，这点实在没得挑。即使在家有什么事，也不怎么表露于神态。这次竟然直接对着主任不识抬举，让她挺吃惊。

她稳坐下来，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毕。中途看了两次表。一直到过了十一点零三分，看见大厅的人渐渐变得稀疏了，估摸着检验科的工作到了收尾的阶段，她拨通了电话：“颜颜，你来我屋一趟。”

那孩子进屋时候的表情有点像刘胡兰。

“把门带上。”

庄颜转身把门轻轻掩住，直愣愣地来到她桌前，站在那。

“妈，有事？”

“你坐那。”

庄颜坐了下来。

“最近挺累？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个事，来回跑的，就没缓过来？”

“没有，还行。”

“文艺联欢的事，怎么就给拒了呀？刚才碰见包主任，我才知道。”

“觉得没啥意思，不想参加。”她平时没有这么直白过，加上冷淡的语气，刘红梅一愣。

她喝了一口水，压了压：“干工作嘛，哪有什么有意思没意思，都是应付差事。主任点名让你带头，那是看重你。你这么一弄，驳了他的面子，让他怎么想？”

“随他怎么想吧。大不了不看重我。”

刘红梅眉毛一抬，瞪大了一下眼睛：“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呢？”

“您问我了，我是这么想的，我就这么说。”

“既然你怎么想就怎么说，那我就大大方方问你，你到底咋了？最近情绪不正常。”

“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都顺着别人的想法去说、去表现，就叫正常；把自己的内心稍稍表露出来一点，就是不正常，是吗？”

“心里有啥想法，比如说联欢会不想参加，可以先跟我说，我们弄个委婉的办法，这样弄得大家脸上都好看。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说孩子有事、家里有事不就行了吗？”

庄颜扯了个嘴角，微微一笑：“我是个医生，又不是演员，春节联欢晚会表演节目这种事，是什么天大的事吗？还需要我找个理由去搪塞，去扯个谎？”

“你……”

“妈，你就为这事找我吗？”她淡淡的说，“从内心里来说，我觉得这不算个啥事，这既不是我的本职工作，也不是我的兴趣爱好。会上定的时候我没有答应，我没有当众答应，我也没有点头。找到我了，我说我不想参加，这很简单。这种事值得把我叫过来关上门讨论一番吗？”

这几句话说得刘红梅哑口无言。她压抑不住内心的火，也站了起来：“这件事当然不怎么重要。我现在教你的是工作中的态度和处理事情的方法。做工作嘛，要具备一个能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都工作这么多年了，最基本的，不要把矛盾和反抗拿到明面上，尤其是在事业单位。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好处？”庄颜笑了一下，那个笑就像宫里的女人看穿了什么似的，“妈，你这样说了，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在事业单位里干了一辈子，到底是什么好处？”

“体面。稳定。有保障。等你的孩子上学了，你就知道了。从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开始，学校就会让你们填各种的表格，上面就会填上父亲、母亲的职业。三十年过去了，医生、教师、公检法，政府公职人员，你只要把这几个单位名字填到表格上面，老师就是会对你的孩子高看一眼。比起写着个体、工商、农户……就是不一样。”

“呵呵，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工作、上班，意义和价值都是为了宁宁？”

“这当然算是重要的一方面，你自己的出身，你自己没有感受吗？你小时候没有填过这种表吗？你难道没有期望过你的爸妈体体面面的吗？”

这句话刺痛了庄颜，她眼皮子一抬：“我的父母确实不体面，有还胜于无。但那不重要，我靠我自己，也可以让老师看重我。”

“你的老师是看重你了。人的一辈子只需要让老师看重吗？”

“人的一辈子难道都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吗？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难道只为了让别人看重吗？再者说了，体制内这么好，单位这么好，这么体面有保障，明宇从研究院辞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替他惋惜？”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是个耙，女人是个匣。女的就是要稳重，守家顾家才好。你在这样的好单位里面待着，说出去好听也好看，你稳稳当当地稳住了家里，让他一个男人去大风浪里边刨闹，不是很好吗？”

“他去大风大浪里刨？”庄颜发出的这一声疑问，声音很轻，但真的透着一股子挑衅、鄙睨、疑问的味道。她轻飘飘的语调刺伤了刘红梅。

刘红梅眉头一皱，情不自禁地替自己的儿子辩驳：“说起明宇，他是个男人，男人都晚熟，但是真正成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你要给他时间。说大风大浪，可能有点夸张了。我的儿子原本也不需要去大风大浪里刨闹食物去吃，还有我跟他爸这把大伞给他遮着呢。你也一样，你嫁进我们家，就相当于进入了一个避风港。我和明宇他爸没有设想过让你们两个大富大贵、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世上艰难，人要因地制宜。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饭，受父辈庇荫护佑，也是命里头带来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到这上面去了，我只是想说，你应该安安稳稳地把工作干好，把家庭照顾好。跟工作比起来，明宇和宁宁更应该是你花心思的地方。昨天我见了明宇，感觉他的状态不怎么好。你是妻子，自己丈夫的外在形象也是很重要的。该管的你要管，该插手的你要插手，不能出去让人笑话。”

“该管的我要管？管他把头发剃掉、胡子剃掉吗？你问问他，我说过几次，他听我的了吗？你儿子像是在乎别人笑话的那种人吗？”

话到于此，刘红梅感觉这孩子今天轴在那了。她在跟一个对抗的机器说话，或者是在跟一种情绪说话。她叹了口气，强压心里的不爽，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了。你去吧，跟你说不通。”

庄颜听见这句话，站在那愣了一秒。没有多说一句，转身便走了。

今天刘红梅在说那句“你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庄颜曾经有过那么一瞬间的想法：无论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人毕竟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第二位可以称之为妈妈的人。自己一生没有经历过真正母亲的教导，那么自己心里真的有难受、有委屈、有疑惑，像一个女儿一样冲着母亲诚心发问的时候，如果她真当自己也算她半个孩子，会如何告诉自己呢？

但当刘红梅说自己应该在这里好好待着，说出去好看，为了宁宁也为了她儿子。。。这些话一出来，她立刻深刻地意识到，她跟这个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亲密无间。自己在她心里什么也不算，只是她宋家的一个“辅助”，如此罢了。没有人会在意她是谁。她永远都不会是她的女儿，她们两个前面排着一个永久的优先者——她的儿子。在这个人之前，她会根据这个人的变化和处境来对自己做出评价和判断，绝无中立，也无客观。

在意识到这一瞬间的时候，她也意识到自己跟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只是面子上的功夫。

婆婆不是妈。

没有母亲，就是没有母亲。

大千世界，一颗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了哪，就在哪扎了根。那也要活下去，如此罢了，并不是为了出去寻亲、寻根、找朋友。

她在走廊里的身影绷的直溜溜的，表情就像一株行走的寒梅，没有人知道，这绷的直溜溜的身体有一部分花已经枯萎卷边了。

无人搭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