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你闺女不来看你,不是恨你,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她想来的,我知道。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还想说——广州那个孩子,我知道。两岁多,在福利院。你想怎么办?
但他没说。
他看着玻璃那头那个头全白的老人,那个曾经坐在局长办公室上、威风凛凛,一句话就能决定他这辈子命运的人,那个把他闺女推进深渊又眼睁睁看着他闺女爬出来的人。
他问不出口。
“时间到了。”
管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他站在会客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会见时间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其实用不着他说。会客室里每个隔断上方都有一盏小灯,平时亮着绿灯。刚才那盏灯不声不响地变成了红色。对面的陆西平也看见了,他看了一眼那盏红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但李耀辉看见了。
我该走了。李耀辉站起来。
陆西平也站起来。动作慢了一些,但脊背是直的。他看了李耀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
你来,我很高兴。你们俩好好的。
李耀辉点了点头。
“爸,你也好好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西平还站在那,手扶着桌子,看着他。玻璃隔在中间,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谢谢。
李耀辉回到家的时候,陆娇娇坐在沙上,抱着抱枕看电视。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种故意的心不在焉。
她没问。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纪录片,她从来不看纪录片。
李耀辉换了鞋,走过来,坐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点位置。
见了?她问。
见了。
沉默。电视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
“活的好好的?”
“挺好的。”
“切!”
店里的照片我给他看了。他说,他看到你笑,看了很久。
她肩膀绷了一下。
“谁让你提我了?”
“他特别想你。”
“谁问你了?”
她的背挺的僵直,崩的都快绷不住了。
“下次咱俩一起去看他吧。”李耀辉搂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有病吧?我才不去!”
她挣开了他的手,忽然背对着他走进了卧室,还甩了门。
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李耀辉望向卧室,猜她现在在想什么。
不管她现在在想什么。
他想,这个年,对他而言,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