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辉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把手机贴在玻璃上,让他看清楚。
照片里的女人,不胖不瘦,脸色红润。
陆西平盯着那张脸,很久没动。他想起以前那个陆娇娇——病恹恹的,不爱说话,看他的时候永远带着刺。青春期的时候摔东西,长大了以后冷暴力,他回家叫她,她一声,头也不抬。他在外头威风凛凛,回家连跟闺女说三句话的胆量都没有。
后来出了那件事,张春和那件事。她就更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缩在被子里不出来,医生说她精神出问题了,他站在门口想进去,门被反锁了。
他就站在门外,站了很久,走了。
这些年,他从来没见她笑过。
最后一张他记得的笑脸,是她七岁那年。扎着两个小辫,跑过来喊爸爸抱。那时候他忙,说等会儿。等会儿等着等着,她就不跑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可现在,在这块有机玻璃上,在一张手机照片里,他看见了。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又笑了。
她……陆西平开口,声音哑了一下。他于是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挺好的。
挺好的。李耀辉把手机收回来,翻下一张,店大年三十开的,她自己选的日子,生意刚开始,也不知道怎么样。她说有事干,高兴。。。”
他又翻了一张。花店里面,陆娇娇蹲在角落给花换水,侧脸被灯照得亮亮的。
大年三十开了一天,那天不是情人节吗,开完又关门歇着了,说等初六。。。嘿嘿,说店都是初六初八开门,图个吉利。。。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我俩都不懂这种选日子啥的。。。没事儿,挣多挣少的,我也有工资,没指望她挣钱。。。。嘿嘿。。
陆西平听着,不说话。他的眼睛还在那个侧脸上,移不开。
过了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
李耀辉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照顾她。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李耀辉看着玻璃那头那个老人。头全白了,脸瘦了,但精神出乎意料的好——一种清癯的、干净的、被生活磨掉浮油之后露出来的本相。他坐在那,手搁在桌面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人给他汇报工作。
陆西平看着李耀辉。这小子跟上次见面的变化不大,还是那张脸,坚韧耐看。以前他看这小子其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一个农村出来的、拿手术刀的、老实巴交的医生,配得上他闺女吗?他闺女虽然被他养废了,但那是他陆西平的闺女。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这一辈子做过无数决定。大部分是错的,有的错得离谱,有的错得不可挽回。治人没错,但治得太过是错的。收钱没错,但收得太狠是错的。护犊子没错,但护得没了底线是错的。。。
可只有一个决定,似乎歪打正着做对了。
就是让闺女嫁给了这个农村娃。
他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做这个决定。一半是妻临死前的遗愿,一半是嫌闺女天天在家闹心,想赶紧把她推出去。他当时没觉得这小子好,甚至觉得配不上他闺女。可闺女喜欢,妻满意,他就点了头。
现在回头看,他不但配得上,甚至绰绰有余。
耀辉。他忽然开口。
娇娇……你们两个,有孩子了吗?
李耀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抠了抠。
……没有。
“哦。。。”他的心一沉,知道自己造了孽。他没再往下问。
他看见了李耀辉那一低头的表情。里面有过不去的坎,有还没愈合的东西。他知道那东西跟他有关。跟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有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替我照顾她,想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人事,唯一一件人事就是把她嫁给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耀辉,你是个好孩子。
李耀辉抬起头。玻璃那头,那双眼睛看着他。干干净净的,没有以前的算计和打量,就只是看着。像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像一个父亲看着一个他不敢称其为儿子的人。
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