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名开口询问:“这岸之上,可曾有人居住?”
沉渊缓缓答道:“从前是有的,如今,只剩下遍地灯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岛上万千灯火齐齐黯淡一瞬,随即再度复明。
好似有看不见的存在,对着灯火轻轻吹过一口气。
船只停靠岸边,沈无名留下两人留守照看船只。
其余众人,尽数跟随他踏上这座雾中岛屿。
双足踩踏在黑石地表,触感并不坚硬,反倒带着几分绵软。
好似踩在一层积攒极厚的纸灰之上。
他垂细看,黑石的缝隙之间,生出许多浅灰细草。
所有草尖,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
沈无名顺着草尖指引的方位迈步前行,没走出多远。
石丘下方,赫然出现一道绵长无尽的石阶。
石阶宽阔无比,足以容得下四匹骏马并肩疾驰。
阶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被无数双脚踩踏数百年。
沈无名心中暗自思忖,石阶顶端,从前必定坐落着一座城池。
一行人顺着石阶步步向上攀登。
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饱经风霜的古老石门。
门楣之上悬挂一块斑驳匾额。
匾额上的文字,被海风长年侵蚀,只剩几缕浅淡残缺痕迹。
杨昭君缓步上前,凝神辨认,缓缓念出:“不……夜……城。”
沈无名心中猛然一怔,不夜城。
这座岛屿之上,曾经建有这样一座城池。
可如今,城池又在何方?
他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石门。
石门沉重万分,推动之时,响起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仿佛沉睡地底的古老事物,在此刻缓缓苏醒。
门后是一条开阔绵长的长街,街道宽阔宏大。
道路两侧屋舍排布紧密,飞檐斗拱,古色古香,却四下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尽数敞开,像是方才被海风吹开,又仿佛从来无人居住。
街面浮动一层轻薄低矮的雾气,沉沉压在路面之上。
众人迈步踏入长街,落脚的脚步声回荡四野,空旷得令人心底寒。
沈无名望见街边还摆着糖人的小摊,泥炉尚且留存,摊主早已不见踪影。
酒肆的旗幡依旧高高挑起,海风拂过,旗角翻飞飘荡。
好似方才还有人,从酒铺之中迈步走出。
周遭愈死寂,安静到连众人的心跳声,都变得微弱下来。
这座城池并非原本就空无一人。
而是城中所有生灵,都在某一瞬间彻底消失。
他们没有逃亡,没有慌乱,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世间彻底抹除。
杨昭君骤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侧边一处角落。
沈无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条幽深小巷,巷口静静摆着一双小小的布鞋。
鞋子年代久远,鞋尖已经磨破,摆放得整整齐齐。
仿佛奔跑归家的孩童,正要迈入家门,便骤然消散不见。
沈无名喉头一阵紧,上前弯腰,将那双布鞋拾了起来。
意想不到的是,鞋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