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似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遥遥听见了属于家门传来的响动。
船只顺着走岸裹挟的海流,一路向着北方缓缓漂行。
周遭的海雾一日浓过一日,层层弥漫开来。
到得后来,除却前方那一抹浅淡银灰,四方方向尽数被大雾吞没。
走岸宛若一条细长的灵蛇,在浓雾之中一拱一拱向前游动。
沈无名立在船头,望着如同白棉般堆叠翻涌,不断压来的漫天浓雾。
耳畔只剩下船底擦过沙脊,细微细碎的沙沙声响。
秦岳缩起脖颈,神色带着几分忌惮开口:“这雾气透着邪异。
闻起来,好似沉睡未醒的雨气。”
沈无名并未应声,心底同样生出阵阵毛之感。
这片浓雾里仿佛藏了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却遍寻不到分毫踪迹。
杨昭君自一旁递过来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轻声提醒:
“此雾能够侵蚀神魂,切莫长久盯着雾气凝望。”
沈无名接过丝帕,抬手擦拭面庞,头脑果然清醒通透许多。
他叮嘱众人运转自身气息护住额间,谨防雾气侵入神魂。
船只又往前行驶半炷香的功夫,浓雾之中,忽然浮起一点昏黄微光。
那光芒陈旧沧桑,如同数十年前悬挂的老旧灯笼。
灯笼灯罩早已腐朽残破,唯独余下一团幽幽火光。
又前行片刻,雾里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
一盏,两盏,转眼便增至十几盏。
它们悬浮半空,没有绳索悬挂,就这般凭空飘荡。
沈无名手握剑柄,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全都不要出声。”
船只缓缓从一众悬空灯笼的下方轻轻滑过。
众人抬仰望,灯笼表面隐约浮现出斑驳字迹。
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单单刻着一个归字。
还有不少灯面已经糊作一团,仅仅能够辨认出一个回字。
秦岳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这是海祭所用的灯,我们无意闯入了旁人的祭祀场。”
沈无名心中了然,知晓海民留存着一桩古老习俗。
若是有人于海上失踪,家人便会施放一盏祭灯。
灯身写下寄语,任由它随风漂泊,直抵大海深处。
此地所见的根本不是寻常海雾,而是无数祭灯燃尽的烟霭。
眼前飘荡的,全是久远岁月之前,被人放出的执念魂灵。
这些灯笼悬浮于浓雾之内,苦苦等候离人归来,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寒暑。
沈无名心头沉沉下坠,这片天地,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古老凄苦。
浓雾之中骤然卷起一阵海风,漫天灯笼随之晃动。
仿佛无数道身影,正一同朝着船只缓缓靠拢过来。
沈无名望见远方海面,浮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待到船只再靠近几分,才看清那是一座海岛。
岛屿体量庞大,地势低矮,遍地嶙峋黝黑的礁石。
岛上不见半寸草木,唯有密密麻麻的旧灯遍地散落。
好似大片光芒,自礁石泥土之中生生生长而出。
沈无名望着此岛,恍惚觉得它如同半阖的巨大眼眸。
那些灯火,便是巨眼不断滴落的泪水。
沉渊压低嗓音开口:“我们到了,此处便是雾中岛,九岸之墟市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