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咩——”
震天的牛羊叫声,混杂着士兵们粗野的吆喝,像一股混浊的洪流,从大开的城门口涌了进来。
三千多头牛,近五千只羊,把进城的土路堵得水泄不通。这些膘肥体壮的牲口,身上还带着草原的草腥味,挤挤挨挨,不安地冲撞着,让整个雁门关都活了过来。
赵恒骑在马上,叉着腰,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牲口大军,嘴巴咧到了耳根。他把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士兵吼道“还看着作甚!都是咱们的!今儿个,全军吃肉!”
“吃肉!”
“吃肉!!”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声附和,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炸开,三千名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的边军,眼睛都红了。
吃肉。
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比京城里赏下的黄金还实在。
赵恒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随便揪住一个百夫长“挑肥的,给老子先宰两百头牛!开流水席!从城东头摆到城西头!让弟兄们把这半年缺的油水,全他娘的补回来!”
命令一下,整个雁门关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和厨房。
篝火一堆一堆地架了起来,火焰舔着黑漆漆的夜空。被宰杀的牛被熟练地剥皮、分解,大块大块带着雪白脂肪的牛肉被扔进一口口临时支起的大锅里,只放了最简单的盐巴,炖得汤汁翻滚,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盖过了城中所有的味道。
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士兵,分到了一大块还烫嘴的炖牛肉,他先是狼吞虎咽地塞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混着肉汤,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旁边的一个老兵见了,没取笑他,只是把自己的那份也撕了一半给他,瓮声瓮气地说“哭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他娘的番邦狗!”
北城楼上,风依旧很大。
卫国公就站在那儿,看着城中升腾起的数百道炊烟,看着士兵们围着篝火,撕扯着牛肉,放肆地大笑、打闹。那一张张被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快活。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直到看见几个士兵合力将他们的百夫长抛到半空,老人那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肌肉才似乎抽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城里的万家灯火,面向北方无尽的黑暗。
没有人看到,老人抬起粗糙的袖口,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那一眼的水光,比城里的篝火,还要烫。
卫渊没有去看那热闹的场面。
他站在帅府的书房里,背着手,盯着那张占了半间屋子的巨大沙盘。
赵恒满嘴流油地冲了进来“世子,你不去吃两口?香疯了!阿布拉部落的牛肉,就是嫩!”
卫渊没回头。
赵恒凑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沙盘,只见卫渊把代表着阿布拉部落的那面小旗子拔了下来,扔在一边。
“世子,下一个打谁?弟兄们吃了这顿肉,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现在让他们去把颉利的老窝端了都敢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守夜的亲兵冲了进来,脸色凝重“将军!北边有斥候回来了!就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斥候的皮甲,却破了七八个口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烟灰。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地,因为失血而白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水。”卫渊吐出一个字。
赵恒立刻端来一碗水,那斥候抱着碗,灌牛似的喝了下去,才缓过一口气。
“报……将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火……草原上,到处都是火!”
赵-恒眉头一皱“什么火?我们的人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不是我们!”斥候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我们回来的路上,绕道去看了另外几个小部落……巴图部、哈丹部、乌力罕部……全都烧光了!”
“什么?!”赵恒大吃一惊。
斥候的身体开始抖“一个活口都没有……牛羊被杀了一半,扔在火里,另一半不见了。所有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全被杀了……我看了伤口,是弯刀……手法比我们……比我们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