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雁门关沉重的北门,在吱呀声中开了一道缝,像巨兽张开的嘴。
五百骑,鱼贯而出。
马蹄全都用厚布裹了,踩在冻土上,只出沉闷的“噗噗”声。人衔枚,马摘铃,五百个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关外的夜色里。
赵恒趴在马背上,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刺激。
太他娘的刺激了。
身后那五百人,都是从三千新军里挑出来的骑术好手,一个个兴奋得眼睛都在绿光。他们身上穿着新棉甲,怀里揣着热乎乎的肉干,手里牵着的,是膘肥体壮的江南战马,马鞍边挂着的,是能三息十的杀人利器。
当兵这么多年,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三十里的夜路,他们硬是走了快两个时辰。没有火把,只靠着天上那点微弱的星光和斥候留下的记号摸索。
终于,前方探路的斥候像鬼一样飘了回来,在赵恒耳边低语“头儿,到了。没哨兵,连狗都趴在窝里不动弹,饿得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赵恒咧嘴无声地笑了。
世子的算盘,打得真他娘的精。颉利把他儿子手下那点能打的精锐全抽调去攻城,结果被一锅端了。现在,这些留守在后方的小部落,就是扒了毛的羊,等着人来下刀。
他一挥手。
五百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大网,将那个沉睡中的部落整个罩住。
赵恒翻身下马,腰间的横刀已经抽出一半。他径直走向部落中央那个最大的毡帐,那应该是领的帐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脚踹了过去!
“砰!”
破旧的毡帐门被整个踹飞。
赵恒提着刀冲进去,准备迎接弯刀和鲜血。
可帐篷里,没有怒吼的男人,没有明晃晃的兵器。
只有一个白苍苍的老妇人,像受惊的母鸡一样,死死地抱着两个还在睡梦中的孩子,缩在角落里瑟瑟抖。她看着闯进来的赵恒,嘴里出一连串听不懂的咒骂,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仇恨。
赵恒的脚,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骑兵跟着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有点懵,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恒,压着嗓子问“头儿,杀……杀不杀?”
赵恒猛地回头,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那年轻骑兵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杀你娘的头!”赵恒压着火,低声骂道,“世子爷的话你当放屁?不碰老幼妇孺,记不住吗?!我们是兵,不是来屠村的畜生!”
那年轻骑兵捂着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赵恒烦躁地抓了把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祖孙三人,心里头那股嗜血的火气,莫名其妙地就消了。
他妈的。
他收刀回鞘,转身走出毡帐。
“传令下去!人,一个不许动!”赵恒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去,把他们养的牛、羊,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赶出来!粮仓在哪儿?找到,烧了!”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杀人诛心。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狠。
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上,没了过冬的牛羊和粮食,就等于没了命。
很快,部落里骚动起来。牛的哞叫声,羊的惊恐声,混杂着妇孺的哭喊。但没有人反抗,因为部落里根本没有男人。青壮年,全被颉利汗征去攻打雁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