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急了些,卷起的沙粒打在糊着湿泥的窗棂上,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数只虫蚁在啃噬着木头。
临时腾出的土屋低矮逼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草药、灰尘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墙角缺口的瓦罐上,光线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林婉就躺在屋子中央铺着的草席上,身下垫了一件陈盛找来的、半旧的军袍。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干裂青,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
左肩下方,卫渊之前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水和淡黄色组织液浸透,边缘散开,露出的皮肉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肿胀亮。
一个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军医蹲在旁边,手指搭在林婉腕上,半晌,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转向背手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卫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卒那种看惯生死的疲惫:“世子,伤得太深,失了太多的血,油尽灯枯了。老朽用人参须子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但……”他顿了顿,仿佛不忍说出那个结论,“最多两个时辰。”
卫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油灯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上面的血污已经擦去,但眉眼间的冷峻却像是刻上去的。
他没有接老军医的话,只是摆了摆手,动作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躁,却又奇异地稳。
他径直走到林婉身边,蹲下。
指尖触到包扎布条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皮肤传来的、异常的灼热和湿黏。
他解开布结,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布条层层揭开。
坏死的迹象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伤口周围的皮肉失去了鲜活的颜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灰褐,边缘不规则地外翻,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脓血混合着之前残留的硝烟粉尘,凝结成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最麻烦的是,伤口边缘有些地方已经黑,那是组织彻底死亡的征兆,再拖下去,坏死蔓延,败血攻心,神仙难救。
卫渊盯着那伤口,看了足足三息。
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林婉微不可闻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声,以及老军医压抑的叹息。
突然,卫渊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亮得有些骇人,像是下了某种决断。
“去取烧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越烈越好。再拿针线——缝衣服的那种细针细线,用沸水煮过,彻底煮透,拿来。”
老军医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世子,这……这不合规矩。伤口如此之深,应当以金疮药外敷,内服固本培元之剂,岂能用针线缝合皮肉?那是裁缝的活计,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
“让你去就去!”卫渊眼睛猛地一瞪,纨绔世子的蛮横劲儿瞬间上脸,声音也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不耐烦和一点少年人被质疑的恼怒,“本世子当年在京城最大的花船上,见过一个金碧眼的番邦大夫救人!他们那儿刀伤箭创,都是这么缝起来的!少废话,快去!耽误了爷的正事,仔细你的皮!”
他这话喊得中气十足,别说屋内的老军医,就连土屋外隐约守着的、柳家那几个家仆假扮的护卫,恐怕也听得一清二楚。
老军医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佝偻着背快步出去准备。
卫渊则蹲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林婉的伤口上,眼底深处那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冷静计算,再次被低垂的眼帘遮住。
很快,东西备齐。
一小坛据说是从附近村落搜刮来的、味道冲得能点着火的劣质烧酒,还有一包用粗布裹着、在沸水里煮了又煮的细针和丝线——针是寻常妇人绣花用的,丝线也纤细。
卫渊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都出去。陈盛,你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靠近,包括那个老军医。没我的命令,谁敢探头探脑,直接砍了。”
陈盛抱拳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婉,又迅移开,按刀守在了门内侧。
老军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一关,土屋内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卫渊的身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先搬过屋里唯一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放在身边。
将烧酒坛子拍开,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立刻冲淡了血腥。
他把针线丢进酒里浸泡,然后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蘸满烧酒。
没有麻沸散,没有无影灯,条件简陋得令人指。
卫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酒精和腐坏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