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稳稳地按住林婉肩颈附近完好的皮肤,右手拿着浸透烧酒的布巾,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她那狰狞的伤口上。
“嗯……”昏迷中的林婉身体猛地一僵,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烧酒接触翻卷的皮肉和坏死组织,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卫渊的手很稳,用布巾蘸着烈酒,反复、用力地冲洗伤口深处,将脓血、异物、还有那些已经开始黑的腐肉碎屑一点点擦除、冲掉。
这个过程并不快,他做得很仔细,每一处褶皱和凹陷都不放过,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冲洗完毕,他拿起自己的匕,在油灯的火焰上来回烤炙。
刀刃渐渐烧得通红,散出灼热的气息。
他看准伤口边缘那些黑坏死、失去活性的皮肉组织,手腕一抖,红炽的刀锋精准而快地贴着健康组织的边缘削了过去!
“嗤——”
皮肉被高温灼烧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焦黑的边缘迅碳化,有效阻止了坏死的进一步蔓延,也封闭了细小的血管,减少了出血。
卫渊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处理的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剪的作品。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但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清理完创面,露出下方颜色尚算鲜红的组织和隐约的筋膜层,卫渊才丢开匕。
他从酒里捞出针线,细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浸过烧酒的丝线柔韧湿滑。
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再次审视伤口的深度和形状。
然后,他开始缝合。
手法并非这个时代的外科大夫常用的、粗疏的间断缝合,而是更接近现代外科的皮下减张缝合。
他用细针先从伤口一侧的皮下组织穿入,轻巧地绕过深部,再从另一侧对应点穿出,打结,将深部的组织先对合起来,减轻表层皮肤的张力。
针尖穿透皮肉的细微阻力,丝线拉紧时组织的轻微牵拉,都通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每一针的间距、深浅、拉力都力求均匀。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另一个世界的医学知识,用在一具体温渐失的躯体上。
没有现代的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他所能倚仗的,只有烈酒消毒、高温清创,以及这具身体原主纨绔外表下,自己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所带来的、越时代的认知和精准的手部控制力。
缝合到最后一针,需要打结剪线。
卫渊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手指捏着线的两端,准备完成最后一个外科结。
就在这时,草席上,那具几乎被判定为“死亡只是时间问题”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林婉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先是涣散,映着土屋顶部漏下的、微弱的天光和跳跃的油灯火苗,然后,一点点凝聚,最终定格在卫渊近在咫尺的脸上——他额角带汗,眼神专注而陌生,手里还捏着那根闪着寒光的细针和丝线,针尖上甚至还沾着一丝血迹。
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瓣摩擦,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困惑与惊悸:
“你……到底……”
话音未落,那双刚刚亮起一点微光的眸子骤然黯淡,眼皮沉重地合上,头一歪,再次彻底昏死过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苏醒,只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回光的迸。
卫渊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翻飞,迅打好一个标准的方结,用匕尖小心地挑断丝线,留下短短的线头。
他盯着林婉重新归于死寂的苍白面容,看了片刻。
土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
半晌,他极低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重量:
“我也想知道,我爷爷三年前在北邙山……到底做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蹲姿和精神高度集中,加上自身的伤势,让他眼前又是一阵黑。
他撑住破木桌的边缘,稳住身形,直到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扫过林婉虽然微弱、但似乎比缝合前平稳了那么一丝的呼吸起伏,转身,朝着紧闭的木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