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刘宏,也没看王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黄铜匣子。
匣盖弹开,里面嵌着一盏造型奇特的灯——灯座似玉非玉,灯芯处没有火焰,只有一颗鸽卵大小的淡紫色晶石。
他指尖在晶石侧面某个凹槽轻轻一按。
嗤——
一道纯粹、凝练、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紫光,笔直照射在那份盖着“勋”字印的调令上。
起初并无异样。
但三息之后,紫光笼罩的纸面区域,开始浮现出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纹理。
那纹理并非墨迹,而是纸张纤维本身透出的、仿佛水渍般的复杂图案——细密的菱形套环,环内有隐约的飞鸟纹,鸟喙指向处,是一个微小的篆字齐。
南齐内府特供“澄心堂纸”的防伪水印。
王勋的呼吸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在紫光下无所遁形的水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的私印,盖在了南齐的纸上?
这怎么可能!
他的印从不离身,除了……
“去年腊月。”林婉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如冰泉击石,“你醉酒坠马,印囊磕在营门石墩上,印纽那处新添的裂痕,是那时留下的。养伤七日,印在何处?”
王勋身体一晃,如遭重击。
他想起来了。
养伤期间,印……曾暂交营田司文书房登记备案。
而文书房的主管,是刘宏的门生。
“伪造。”王勋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有人拓了我的印模……用南齐的纸……伪造军令!”
刘宏缓缓拨动念珠,面上的忧虑更深了“王老将军,此言需有证据。南齐纸张虽稀罕,但黑市未必没有流通过。至于印模……呵,军中见过老将军私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单凭一张纸便指认有人构陷,是否……太武断了?”他目光转向卫渊,微微躬身,“世子,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追查印信真伪,而是吴月边军断粮,营啸已起。须立刻筹粮接济,否则兵变在即!而筹粮之法,老臣与诸位营田使反复商议,唯有一条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恢复世袭营田旧制!唯有土地世代相传,兵户方以军营为家,以粮道为血脉,拼死守护!此非为我等私利,实为江山稳固,边关安宁!”
“请世子恢复世袭营田!”
“无世袭,则无恒心!无恒心,则粮道永无宁日!”
七八位元老派官员齐刷刷离座,躬身长揖,声震营帐。
王勋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刘宏,又缓缓移向那些昔日同袍。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咆哮,想质问,可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
他确实抱怨过,确实对卫渊激进的分田政策不满,可他从未想过截粮!
更没想过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坑害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啃着硬饼等粮的弟兄!
巨大的屈辱和被背叛的愤怒冲垮了理智,他一步踏前,铁手套攥紧,骨节出爆豆般的脆响“刘宏!你这老狗——”
“王勋。”卫渊的声音截断了他。
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嘈杂的锐利。
卫渊站了起来,紫光灯已被他收回袖中。
他绕过案几,走到那份调令前,俯身,鼻尖几乎贴到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