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次仁多吉活佛走出了大殿。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法衣,外面披着一件深黄色的绸缎法袍。
这是他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穿的法袍,白色的头在风里微微飘动,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但目光极其清亮。
他站在大殿前面的台阶上,面对着下面的上千名信众。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连牦牛的叫声都停了。
只有风从雪山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在空中旋转。
活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今天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不是经文里的事,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正在生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台阶下面的每一张面孔,有老人的、年轻人的、孩子的。有风吹日晒的、有满是皱纹的、有干裂的嘴唇和红的眼眶。
“你们都去过贡措湖。你们的父母去过,你们的祖先也去过。”
“贡措湖是菩萨的眼泪化成的湖,我们在湖边生,在湖边长,在湖边朝拜和祈祷。贡措湖是我们的母亲湖。”
他停了一下后,又说道“但是现在,母亲湖的水变了。”
一千多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继续说道“湖里的鱼不跳了。湖面上不再有鸟落脚了。北边的湖湾里,水变了颜色。你们当中有人亲眼看到过死鱼漂在水面上。这不是天灾。这是人做的。”
他没有说任何名字,没有说“矿区”,没有说“巴桑扎西”,没有说“雪域矿业”。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大地给了我们山和水,我们不能对不起养育我们的山和水。如果山被挖空了,水被毒了,我们的子孙要住在哪里,要喝什么水,要在哪里放牧?”
广场上有人开始哭了,一个老阿妈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活佛说完以后双手合十向信众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了大殿。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哭泣声和低沉的骂声混在了一起。
陈默站在寺院围墙外面一棵老松树的后面,他没有进入寺院,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法会是活佛自己的事情,他不能出现。
一个汉族市长出现在藏传佛教的法会上会引不必要的政治联想。
但他听到了活佛说的每一句话,他身边站着尼玛坚参。
尼玛坚参是自己来的,他没有穿政法委副书记那套常见的黑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旧藏袍,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人群边缘几乎看不出是市里的干部。
“陈市长,你这一步很险。”尼玛坚参低声说。
“所以我没有进去。”陈默应道。
“你不进去,别人也会说是你推动的。”尼玛坚参说道。
“那就让他们说。”陈默看着台阶上的活佛,“只要不是政府组织宗教活动,就还有解释空间。”
尼玛坚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巴桑扎西一定会急。”
“他急,才会错。”陈默回应着。
尼玛坚参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市长。
刚来的时候,陈默像一把锋利的刀,碰到硬处就想切开;现在他更像一个下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落明子,什么时候该让别人落子。
“我能做什么?”尼玛坚参问一句。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着尼玛坚参说道“法会以后,牧民可能会来签证词。”
“你不要出面组织,也不要派政法委的人来。但你可以准备一个法律援助口子,让他们知道这些证词怎么写才有效。”
“让司法局派人?”尼玛坚参问道。
“不能派人到现场。”陈默应道,“现场一旦出现政府法律援助,就会被巴桑扎西扣上煽动群众的帽子。”
“你让司法局准备模板,私下给央金卓玛。”
尼玛坚参点头,这就是陈默的用人边界。
活佛负责唤醒信众,央金卓玛负责文字和格式,洛桑次旦负责安全,尼玛坚参负责法律口径,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界,不抢戏,也不把风险压到同一个人身上。
尼玛坚参忽然说道“陈市长,你比刚来时稳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被逼的。”
“也是学的。”尼玛坚参应道,“藏区做事,不能只看谁嗓门大。山太高,喊得太响会引雪崩。”
陈默看着远处的贡措湖,轻声应道“有时候也需要雪崩。”
尼玛坚参听着这话,又看了看陈默,没有再说话。
而法会结束以后的第二天,阿旺曲扎来找陈默了。
老人是走着来的,他从多吉县的冬季牧场走了十五公里来到市区,鞋上沾满了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