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必须尽快从自治区组织口把他弄走,上次您说的保护性停职核查,做了,但失败了。”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远山,”尼玛顿珠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越急的时候,话越不能说急。”
赵远山额头上渗出了汗,应道“阿爸,现在法会一开,牧民一聚,陈默手里的材料会越来越多。”
“所以更不能碰法会。”尼玛顿珠淡淡说道“法会是宗教活动,谁碰谁被动。”
“你们不要拦,不要派人闹,也不要让公安口靠太近。”
“让人远远看着,记人数,记讲话内容,记哪些干部出现在附近。”
赵远山一怔,尼玛顿珠继续说道“材料的重点不是活佛说了什么,也不是牧民哭了什么。”
“重点是陈默是否实际介入,是否让身边干部组织、引导、记录群众材料。”
“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说他以政府身份介入宗教场所和群众情绪,导致基层稳定风险上升。”
“我会让组织口的人先打一个电话。”尼玛顿珠说道,“不是正式处理,是提醒。提醒之后,你们再把卡朗的风险报告递上去。报告里不要写矿区,不要写污染,不要写补偿款。就写三件事一,陈默频繁接触寺院;二,宗教活动后群众情绪明显波动;三,政法口掌握的情况显示,基层稳定存在外部诱导风险。”
赵远山立刻明白了,尼玛顿珠这是要把陈默的调查动作,从环保和腐败问题,重新包装成民族地区工作方法问题。
只要性质一变,上面最先看的就不是证据,而是稳定。
“阿爸,我明白了。”赵远山回应着。
“你不明白。”尼玛顿珠声音沉了一点,“巴桑扎西这些年太顺,手底下的人也太粗。”
“洛桑次旦的事既然办砸了,就不要再追着他硬打。现在谁先用硬手段,谁就先露怯。”
赵远山不敢吭声,尼玛顿珠又说道“你转告巴桑扎西,先稳住卡朗市政府大楼,别让陈默抓到他直接干预法会的证据。”
“索朗旺杰那边,只做外围记录,不做抓捕,不做传唤。”
“真正的动作放在纸面上,放在组织程序里。”
“是。”赵远山应着。
“还有,”尼玛顿珠停顿了一下,“陈默这个人不是一般干部。他越安静,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越接近闭合。”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抢一时,而是让他离开棋盘。”
赵远山心里一寒,问道“阿爸,那最快什么时候能动?”
尼玛顿珠淡淡应道“快的话,法会第三天以前,自治区组织口会有人找他谈话。”
“谈话以后,再看卡朗的风险报告怎么写。”
赵远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应道“我马上转告巴桑书记。”
“远山。”尼玛顿珠在电话挂断前又叫住了他。
“阿爸。”赵远山应了一声。
“别再出错。”老人只说了四个字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赵远山握着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而卡朗市政府大楼里,巴桑扎西还在等赵远山的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市政府办公楼三楼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那是陈默的办公室。灯光不刺眼,却像一根针,扎在他眼里。
巴桑扎西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这一次还按不住陈默,卡朗这些年被雪盖住的东西,恐怕真的要一层一层露出来了。
就在巴桑扎西如此想时,赵远山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把岳老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巴桑扎西。
巴桑扎西一听,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同赵远山结束通话后,巴桑扎西吩咐洛桑次仁,对陈默的行为,从现在起,不闻不问。
就这样,法会正式开始了。
消息传出去以后的三天里,方圆百里的牧民像潮水一样涌向了贡措大寺。
有的骑马来有的开拖拉机来有的赶着牦牛走了两天的路。他们带着帐篷、干粮、酥油和青稞酒,在寺院外面的空地上扎起了几百顶帐篷。
帐篷从寺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下的草甸上,白色和灰色的帐篷在雪地里连成了一大片。
到法会第三天的时候,寺院周围聚集了一千多人。
这是贡措大寺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法会,上一次有这么多人聚集是在活佛六十大寿的时候。
很多年轻的牧民是被家里的老人叫回来的,有的从雪域赶来有的从格尔木赶来。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活佛突然要开这么大的法会,但活佛的话就是最高的指令,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会忽视活佛的召唤。
法会的前两天是常规的诵经和祈福仪式,僧人们在大殿里敲着法鼓吹着法号,悠长的经文声在雪山之间回荡。
牧民们在寺院外面的广场上席地而坐,虔诚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