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介绍完,在巴克图眼里就算认识了:“朋友,远远的来,累?我家,不远,吃肉?”
这么热情的么?盛情难却,男人连拉带扯,甚至见素思牵步行,还送了一匹马。几头坐骑于是辛苦疾行半个时辰,才来到“不远”的目的地。
这是六间毡房凝聚起来的家。毡布虽不华丽,一针一眼都很精致,看得出是用心缝制,只是颜色有些黄。听男人说,这里住着一家三口。
这么多的屋子只住着三人,王仇问其他人去哪了。
“前些日子,死了。”男人回答道,带着看惯生离死别的感伤:“过几天,我也,走了。”
王仇看着他健康的肤色和壮硕的体格,除了脑子有问题外没啥毛病,于是惊讶道:“你也要死?我这里丹药管够,包治百病,兄弟来两粒不。”
“是走,朋友!我要走!”巴克图憨厚地笑了出来,却不由得扭头看向无垠的草原。
这是他祖辈生存繁衍几万年的家,如今快到离别的时刻,笑脸掩盖不住眼底的惆怅。
“舍不得故乡?”
“无需怀念。长生天的子嗣,游牧一生,放牧的旅程是故乡、家在的地方是故乡。”
巴克图依旧带着憨厚的笑,说到故乡与家,却不怎么结巴了。
进了最大的毡房,一个女人正在指导幼女绣毡,见到王仇这些来客,赶忙热情迎接,还让巴克图去屋外宰羊。
“俺家的男人,年轻时烧坏了脑子,话说不明白,干什么都不行,但烤羊很厉害。贵客远道而来,羊肉吃的少,一定要好好尝尝。”女人嘴上贬低着,却一直注视丈夫背影,下意识抚摸女儿的脑袋,眼里满是幸福。
升起火盆,热好奶茶,女人为几位客人一一呈上。
“小妹妹,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曲屏痕是古之君子,却对什么都抱着热情,问东问西地,此时正在幼女旁边,看着她绣毡。
幼女看着女君子的锦绣衣着,又看自己手中的毡绣,脑中对比一番后,翻个白眼。骨针继续穿梭,不屑地酸了一声:“切~”
被人无视,曲屏痕倒没觉得什么,却听得破风声传来,一只大码女足踹在了幼女屁股上,让小家伙在地上连滚带爬好几圈。
随后就是一通土着语言,王仇三个干人都没听懂,但通过急促和粗犷的语气,也不难猜出其中含义。
打熊孩子嘛,有什么稀奇。曲屏痕侧脸不看,王仇却唯恐天下不乱,一边吃着干果,直视的双眼炯炯有神,就差拍手叫好。
“俺家娃不懂你们的礼貌,不会干语,几位贵客原谅。”女人陪着笑,圆润的脸上带着温柔,丝毫看不出刚刚的河东狮模样:“这叫毡布,俺们的手艺,跟你们干国的绣花似。不如蜀锦漂亮,但色彩好看,喜庆。”
“穹庐为室毡为墙,如此也算是风情。”曲屏痕抬眼看着帐中一切,心生暖意。她问道:“夫人,可有多余的毡布售卖?我想买些作为收藏。”
“你们这些商人啊,满脑子是钱,这些是不能卖的。”女人摇头拒绝:“俺们天天绣、日日绣,就是为了将心意绣进去。做成房子、铺成地毯、挂成装饰,最后传给子女。比如俺家娃,从出生就要绣,等丈夫嫁过来,彩礼和嫁妆拼在一起,毡布变成毡房,是他们的家。”
用金钱来衡量他人的情感,这种行为无异于羞辱。
女君子了解了毡布的文化后,羞红了脸,为自己的唐突低声道歉,却听见女人笑着说:“若是贵客想要,挑一个吧,不给钱的。”
“这怎么可以……”
“钱买来的心意,就不是心意,送给朋友的才是心意。”
听到这番话,曲屏痕不由得一怔。自从离开君子国之后,尔虞我诈见多了,现在的情景却让她仿佛重回那个与人为善的君子国。
就在女君子晃神之际,女人搬出一个破旧的大木箱,将表面灰土擦去,内里装的是厚厚一沓毡绣。
有羊毡、有皮料、还有少量绢布,女人将它们铺陈,一一介绍道:“这是俺婶绣的,这是俺奶绣的,这是俺妈绣的……这一块,是俺出生时包裹俺的……”
她的话时而绵长、时而急促。
对不同的毡布,明明句式是一样的,语却不一样,因为其中包含的记忆不一样、感情更不一样。
当初这些人把复杂的情感绣在简单的毡布上,如今他们不在了,后人抚摸着毡布也能寄托对前人的思念。
“蓝色是天,黑色是地,红色是太阳……”女人挑出一块白底绣着绿色花草的毡布:“这个给贵客,希望二位子嗣繁荣,多生几个胖娃子。”
如此听来,绿色的象征不言而喻。
曲屏痕脸红了,王仇却笑着接下。他饶有兴致地观阅着地上的一片片花毡,突然指向一张手绢:“这是谁绣的?”
也不怪他注意到。
其他花毡的图案大多简单,那一块巴掌大小的绢布上却绣满了日月星辰,纹路繁复无比,却都以中心螺旋铺展开,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同样的花纹,呈现出完美的中心对称。
如同把世间所有星辰运行的轨迹写作纸上的公式,最终收束成一个力学第二定律的美。
这已经不是用毡绣来寄托情感了,而是单纯的炫技。
“原先俺在可汗家做奴才,这是小主人绣的……小主人是好人,小小主人也是好人。小主人啊,是俺们可萨最美丽的人儿,头像是天上垂下的丝。她温良极了,跟你们干国女子一般,谁要是嫁到她家,会是全喀拉最幸福的男人。”
“喀拉?”
“这哺育长生天子嗣的草原,叫喀拉。”
一边说着,粗糙的手掌抚摸着花毡,女人陷入了回忆:“上次主格黎,俺家男人买了俺的自由。临别前,俺哭的满脸都是,小主人不嫌脏,还用这片花绢给俺擦干净……”
——这是我给嬷嬷的礼物。巴克图叔叔买了您,剩不了多少钱吧?你把这绢放在巴扎,换片草场,后半辈子就能平安了。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在阳光下、在格桑花海中,小主人的笑容熠熠生辉。
“都说可萨族是长生天与天鹅的孩子。可俺是泥里的猪,小主人才是纯洁的天鹅。”女人看向王仇,将这张美丽的手绢递过去:“小主人当初让俺卖了,俺不舍得啊。如今俺老了,要离开了。贵客再往前,能进到王庭,到时候希望您交给小主人,再帮俺传句话,就说……”
帐外的一声吆喝打断了npc的支线任务,女人赶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