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释愣愣的坐着,任由他殷勤伺候。半晌,喃喃自语般低声道:&ldo;你知不知道,那时候,从兰台司书库里出来,身体……好像冰块一样化掉,好像沙堆一样散掉,我以为,这一回,真的……死定了……&rdo;泪珠静静滚落,灯光里如星辉闪烁。&ldo;想死的时候,不让你死;不想死的时候,偏不叫你活‐‐呵,老天爷,不就专爱干这种事么?&rdo;&ldo;子释,我不准你死!我不会让你死!&rdo;长生紧紧箍住他,&ldo;我不会让你死的……你忘了?除非我死,你才可以死。只要我活着,谁敢让你死?‐‐我要做皇帝,我是天子,才不管老天爷怎么想!&rdo;子释扬起嘴角笑他。&ldo;不要哭。别哭……&rdo;&ldo;我哪有……&rdo;抬手一擦,湿漉漉全是泪。&ldo;对不起,子释,对不起……&rdo;长生一边亲他一边忏悔,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ldo;其实……就算你一早便告诉了我,又怎么样呢?即使我能猜到些什么,也多半鞭长莫及,未必就能改变最后的结局。&rdo;子释靠在他怀里,平息着情绪,回想自己开始本来打算要说的是什么。&ldo;也弄不好,反而猜错;又或者,额外生出别的枝节来。长生,我想过了,换作我是你,当时当地,一样无法开口。至于……你不许我说的那些事,我却非要说,究竟……是为了让谁更痛呢?我只知道,不能不说,迟早要说。可是,却并未用心想过,怎样更好的跟你说‐‐自私,也自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rdo;反手抱住他,&ldo;所以,不要再说对不起了。&rdo;长生搂着他躺下:&ldo;你一点儿也不自私,也不自负。不要这样说自己。&rdo;&ldo;是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好了。&rdo;子释圈着他的腰,蜷缩在怀里。&ldo;这次西京的事,虽然没有得到最好的结果,但也算很不错很不错了。就大局而言,除去多死十几万士兵,跑掉一个皇帝,其余和预想差别不大。‐‐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希望逼赵琚主动投降?&rdo;&ldo;知道。&rdo;长生停一停,又补充,&ldo;知道一点。&rdo;&ldo;皇帝太子齐齐开门投降,跟皇帝自焚而太子被迫投降,效果差别大了。但是,这只能算小遗憾。至于更大的遗憾‐‐&ldo;所有的史书,都告诉我们: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衰起伏,治乱循环,人事由之,天命使之。天命这个东西,史书已经写得很明白:对上位者而言,除去运气成分,剩下的就是民心。干得好,得民心,便接着干。干得不好,失了民心,便换人干。道理好讲,可惜掌权者享福享到忘乎所以,干着干着就不记得了。因为人有天生的弱点在,没法指望谁永远干得好。有始必有终,有胜必有衰,所谓治乱循环,眼下还看不出避免的可能。&ldo;但是我想,干得不好的人被打败了,应该允许投降。大夏国历来的习惯,改朝换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从来不许人投降。因为不许投降,于是常常拼到山穷水尽,斩草除根。每一次乱世降临,不管后来统一天下的君主如何圣明仁德,都免不了人口锐减,资源消耗,财富浪费,整个国家萧条若干年,文明停滞甚至倒退。&ldo;失败的一方困兽犹斗,负隅顽抗;胜利的一方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因为在不许投降的传统和环境下,大家都不敢停手,不敢投降,直至一方彻底消亡。以巨大的集体牺牲和无法估量的代价,给失败者陪葬。过去那些赢家,或者能力不足,或者肚量不够,更多的,是两者皆无,想都不要想。你说你要当皇帝,我就觉着,没准……你可以做到呢。至少,给后来人立个榜样,叫他们知道,这样,也不是不可以……&rdo;长生这时候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哪里。‐‐我看轻了他,更看轻了自己。不是他不相信我,而是我,不够相信他。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圣人无私利。天下之大利,即天下之大义。循天道,守良知,博至善之利,求永恒之义。他早已给出标准和期待。是我,辜负了他。子释翻个身,枕在他胳膊上,仰面叹息:&ldo;唉……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大概……还是时候不到吧……&rdo;空前的懊悔、自责、惭愧,令长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原来,看似已经到达同一个高度,却还是我在山巅,他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