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的白树清,将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邓琼英,那一夜两人都背对着没有说话,知道天微微凉时,邓琼英只是轻声对白树清说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你,你去做吧。”
邓琼英同意了,白树清心里也就有了底,白树清不敢耽搁,找到了张院长,在张院长的担保之下,终于拿到了药品。
白树清摸了摸封存的药品,肩上那根沉甸甸的扁担,终于将医院所需要的药品,带回了医院。
夜色渐浓,四野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毛小军的威胁,药款的巨额欠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但此刻,白树清只知道,这些药,能救活很多人,而且自己只能向前,绝对不能失败。
白树清踏着夜色回到卫生院时,天边已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邓琼英就站在院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身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没有迎上来,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走近,才看清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忧虑。
“回来了?”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嗯。”白树清点点头,卸下肩上的扁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邓琼英的目光落在那根毫不起眼的旧扁担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灼伤眼睛。她只是默默地转身,推开诊室的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将两人笼罩。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白树清将扁担轻轻靠在墙角,快步走到药柜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药柜里依旧空荡得令人心慌,只有角落里那几瓶止血粉和磺胺片,孤零零地诉说着供销社那场屈辱的“胜利”。
白树清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旧凿子和一把小锤。
邓琼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撬开扁担一头封死的木楔,小心翼翼地掏出里面几个贴着外文标签的纸盒。当那印着“Penicillin”字样的盒子暴露在煤油灯光下时,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她认得这几个字母,在学校的英文课本上见过。
白树清拿起一盒,指尖拂过冰凉的纸盒表面,感受着里面玻璃瓶的轮廓。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眼底有血丝,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后的平静:“有了这个,能救很多人。”
邓琼英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从角落里拿出那个破麻袋,默默地开始整理那几盒珍贵的青霉素,将它们和之前买来的少量药品一起,分门别类地放进药柜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安置易碎的珍宝。空荡的药柜终于有了一点点“满”的迹象,尽管这点“满”,是用沉重的债务和无法预知的风险换来的。
说来也巧,天刚蒙蒙亮,急促的拍门声就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拍门的是村东头的王老栓,他背着自己高烧昏迷、呼吸急促的小孙子,声音带着哭腔:“白院长!白院长救命啊!娃……娃快不行了!”
白树清立刻披上衣服冲出去。孩子才三岁,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绀,呼吸时发出可怕的“呼噜”声,是典型的肺炎症状,而且已经非常危重。在过去,这样的孩子,多半是救不回来的。
“快!抱进来!”白树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检查了孩子的状况,立刻做出判断:“是肺炎!很重!需要青霉素!”
护士长此时已经来到了医院,听见白树清的话,一脸着急又无奈的说道:“啊!这…我们医院哪有青霉素呀!”
白树清言道:“在药柜里!”
听见白树清的花,护士长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半信半疑的去打开了药柜。
看着药柜里满满的药,护士长一脸惊讶,只感觉仿佛看到了医院的希望,随后没有耽搁,取出一盒青霉素和注射器。
白树清先给孩子做了过敏试验,确保孩子可以使用青霉素后,用蒸馏水熟练地溶解药粉,淡黄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动。随后屏住呼吸,在孩子细小的胳膊上,稳稳地将针头推了进去。药液缓缓注入孩子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诊室里只剩下孩子急促的呼吸声和王老栓压抑的啜泣。白树清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孩子。邓琼英则默默地烧了热水,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和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孩子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一些,紧蹙的小眉头也微微舒展。虽然高烧未退,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似乎减弱了。
“有……有救了?”王老栓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还得观察,按时打针。”白树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那盒用掉了一支的青霉素,又看看药柜里剩下的几盒,心头百感交集。这药,真的能救命!但同时,每用掉一支,那巨额的债务就在白树清的心头沉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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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千恩万谢的王老栓,白树清没有休息。他走到那张堆满杂物、落满灰尘的办公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厚厚的、封面已经磨损发黑的卫生院账本。账本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翻开第一页,是前任院长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早已失效的日期。
白树清拿起钢笔,拔掉笔帽。墨水瓶里的墨水已经干涸了大半,他用笔尖小心地蘸了蘸,在第一页那大片空白的最上方,悬腕,落笔。他的字迹并不漂亮,但异常工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
白树清借款五个字,力透纸背。然后,他在下面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今为董家埂卫生院采购急救药品,借款人民币壹仟贰佰肆拾陆元叁角整。此款由本人白树清个人承担,与卫生院公账无涉。卫生院所有药品,须遵循以下原则: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然后坚定地写下:
一、先救人,后算账。
二、无力偿付药费者,可记账,待日后偿还。
三、此账目独立核算,接受全体村民监督。
立据人:白树清
一九七九年冬月十一日
写完,白树清放下笔,拿起那张欠条,郑重地夹在了账本的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与账本首页他亲笔写下的“白树清借款”和三条原则,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契约,也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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