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然地,已是阳春三月。
施扬想到了朱熹的《春日》诗: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朱熹作这诗,目的不在于咏春,而是以理学家的眼光在讲一番深刻的道理。诗中的“泗水滨”代指孔子儒学;“寻芳”则是指探求圣人之道。泗水寻芳就是到孔子那里去寻找真理,这就是诗的主题。诗的后二句意在启、引导人们认识到:孔子儒学的要义,一旦广为普及,被大家欣然接受,并取得新的认识,便会领略到“闻道”的乐趣,从而给社会的各个方面带来蓬勃的生机和崭新的气象,生巨大的变化,产生深远的影响。
六和的教育之道是什么?摆在面前的是亟待改善的办学条件,教师的严重缺编,教育经费的匮乏……作为一个乡镇的教育管理者,施扬不时问自己。
还未来得及践行六和乡的教育之道,乡党委政府班子换届工作开始了。
乡党委有意让施扬去新一届党委任委员、纪委书记兼党政办主任。其实党委的意图主要是让他去接替党政办已退休的老主任。
此前,施扬并没有离开教办的想法。
从一个民办教师到教办主任,走过了十二年,他不愿舍弃自己相对熟悉的工作。
当杨凡副书记第二次找他做工作的时候,他答应了。
服从也是讲政治。
六和乡党委政府的换届工作会议用了三天时间,“圆满完成了会议确定的各项议程”,实现了组织意图。顺利选举由邵波任书记,两位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等七人组成的六和乡新一届党委班子,与新当选的人大主席、政府领导组成了六和乡新的党政领导班子。
杨凡副书记当选新一届党委副书记、政府乡长。
只有一名副乡长候选人落选,这也没有出乎组织预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私下大家都把落选候选人参与选举叫“陪选”。为了确保组织圈定的人员成功当选,一般由明显处于劣势的人员“陪选”,这叫差额选举。党委书记、乡镇长、人大主席这类“重要岗位”则不搞差额选举,而是等额选举。
当然,还有一些确保圆满完成选举任务的辅助措施。比如,让候选人到参会代表驻地亲切看望参会代表。候选人要放下身段,与代表们零距离接触,要嘘寒问暖。这样还不放心、不踏实,还有更保险的措施,就是成立临时组织,先在小范围内召开“打招呼”会、“吹风”会,将本次会议需要确保选举成功的候选人员,告诉有纪律约束的人们,再让大家分别告诉全体代表,确保参会代表思想、行为的高度统一。这样一来,代表们的投票结果惊人的一致,选举就没有不成功的。
有人把选举的过程叫做“走过场”。
其实,乡镇作为基层政权,它的领导者们大多数都是农家子弟,从前下乡靠走路或骑自行车,几乎每天都和机关工作人员、村干部,甚至农民群众在一起,了解农民的疾苦,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所盼,心与心没有太大的距离。而且,乡镇财政资金特别紧,能勉强保证行政事业人员的工资,维持各项日常工作运转就不错了,滋生奢侈腐败的空间并不大。说白了,做乡镇领导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因此,贿选的情况并不多,通常都能顺利选出组织确定的人选。
让人浑然不觉的是,随着经济的不断展和财政体制有利于乡镇的改变,乡党委大院里的小汽车慢慢在增加,领导们乘着汽车往城里请客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挎着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骑着自行车下乡的乡镇干部的身影渐渐离农民远去……与新教办主任交接完手续后,施扬正式到乡党政办履行纪委书记、党政办主任的职责。
六和乡党委政府在“腰箍房”里办公。
这是一幢两层青砖灰瓦两层小洋楼,木板铺就的内走道,一二楼通过一道宽敞舒适的木楼梯连接,人走在上面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上下两层大小三十二间,青砖石灰墙相隔,天花板用一块块精心加工的松木板装饰,显得大方美观。
这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由远东老大哥专家帮助设计建造的。在外墙一二楼连接处的腰部,涂有一圈宽百余公分的棕色涂料,与上下青砖墙面区分而得名。建成三十余年来,无论是公社革命委员会,还是区委区公所、乡党委政府的大多数部门,一直在这里办公。
这幢外观洋气的大楼,渐渐已不能满足六和党政机关及其职能部门办公的需要了。
“腰箍房”是六和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六和乡权力的“中枢”。
书记室、副书记室、乡长室、副乡长室,党政办、人大办、老龄办、妇联、法律服务所、民政办,一间间门楣上挂着的白底红字小木牌仿佛不断地提醒着施扬,教办与己无关了。
烤烟收购站、粮管所、供销社、卫生院、公安派出所、教办、农科站、畜牧兽医站、林工站各自在“腰箍房”以外的地方存在着,宣示着各自职能的特殊性。
施扬走进挂有“党政办”木牌的办公室,正在忙乱着的老办公室人员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和他打招呼。
“施老师,你的办公桌在这儿。”去年刚由村文书转为乡干部的办公室副主任魏林,将施扬引至一张临窗的办公桌前。
房间不够用,这间四十多个平方的办公室,就成了真正的“大杂烩”,显得杂乱拥挤。
里面安放着副主任、收、会计、出纳员的办公桌,还有供专职小车驾驶员临时休息的一张二人“牛肋巴”木椅。靠墙一溜支着四个木文件柜,文件柜旁的一张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台散着浓浓墨香的油印机。还有一堆按照上级分配任务订阅的报刊杂志。这些报刊杂志到年底当废纸一次卖给小贩,最终大多被裱糊在农家的墙上。
魏副主任将乡政府、乡纪委的印章交给施扬。
负责文件收的党校汪老师也将一叠文件放到办公桌上,让施扬处理。
魏副主任问“书记要下村去,是否通知驾驶员?”
“从公安局新来挂职的政法副乡长,安排在哪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