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老师,我怕教不好毕业班误了学生,能不能让我去教低年级?”
虽已17岁了,施扬身高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足九十斤,五年级的学生都快有他高了,有的力气甚至比他大。
这让施扬犯怵。
毕业班成绩的优劣关乎着学校声誉,他希望去教一年级,觉得一年级的孩子可能会好教一些,没想到严厉而苛刻的武校长,会让他去教毕业班。
“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怕的是你认为自己是高中生,无论教哪个班级都没有问题。你看马鞍村里那几个高中毕业生,又脬又拽,实际上就是半斤老鸹四两嘴,全玩嘴了。相信你能胜任这份工作,不会让我失望。好了,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就正式来上课。”
身材魁梧、目光犀利的武校长把第九册《语文》课本和一本教学参考书交到施扬手中,笑眯眯的脸上,看不到还可以商量的信息。
想起自己四年级时看连环画,把敲诈勒索读做敲诈勤索时被武老师纠正,脸就有些热。“‘臭’字好记,就是自大多一点嘛”!上小学《自然》课时,武强还这样教他们。
去教哪个班级,当然是武校长说了算,施扬只能服从。
其实,无论教哪个年级,施扬都没把握。
看着校园里三五成群的学生跳皮筋、拍皮球、打陀螺,叽叽喳喳象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鸟,他觉得自己就像乡街子上那只为主人挣零碎钞票的小猴子,在兴奋、忐忑中等待着,等待让你上蹿下跳、翻筋斗做鬼脸的锣声敲响。
“叮当叮当叮当……”值周老师摇响了手里的铜铃。铃声虽短促却不依不饶,好像这新来的老师不走进教室,这“叮当”就不会停下来。
值周老师手里的铜铃和小桦箐村里那个道士先生用来度亡灵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上课铃声短而促,好似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学生和老师的脚后跟上。道士先生的铃声缓慢而悠长,让生者呼天抢地的嚎叫随着叮当叮当的铃声变成慢慢的抽噎,这铃声伴随着道士先生两片开合的嘴皮能搞定一切——逝者安息,生者安心。
施扬走进教室,走上水泥砂浆抹面的讲台,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
“老师好!老师好!”回应并不整齐,有小女孩怯生生的童音,也有进入青春期变声期大男孩的声音。
仰望着讲台上的小老师,三十多双眼睛里闪动着新奇。
“同学们,我叫施扬。从今天起,我来上你们的语文、思想品德、体育、音乐课。你们只有一年就要升入初中了,这是最关键也是最艰苦的一年,我希望大家共同努力,使五年级成为一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班集体。”
他将延安抗大的校训,也是堂琅古城一中的校训写在黑板上。
说实话,施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践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让他吃惊的是,有一位同学竟然是他小学一年级时的同学,因为辍学、留级的原因在小学整整滞留了四年。
施扬把昨晚准备的一篇新课文的生字,连同汉语拼音写在黑板上,然后用小竹棍指点着,领着学生逐字反复拼读,直到大部分同学会拼会读。
“叮当叮当……”下课的终于铃声响起。
这单调、枯燥的铃声来得那样缓慢,根本就不体会施扬第一次走上讲台的心情。
“同学们再见!”“老师再见!”
施扬离开教室到办公室放下课本,也暂时放下了他胸中那颗悬着的心。
……
刚上完第二个月的课,施扬就领到了七块五毛补贴,没有像招聘时说的半年。
先试用半年,其实这是武校长为解聘万一用不成的新聘用人员留有余地的说辞。
施扬腹中只有一些不成体系的零碎,十八般武艺般般不会。但既然当了老师就得有点儿老师的样子,于是乎,他将教过他的中小学老师比较好的授课方法应用于课堂,然后自学军体拳,教学生比划预备、弓步冲拳、穿喉弹踢。找自己会唱的歌曲,对照学会简谱后,再教学生唱,又自学吹口琴、笛子……奈何没有拜过师傅,都只会些皮毛,将就着应付教室里这些娃娃。
……
临近毕业考试前夕,在少林同学的一篇作文中,真真假假着实夸了“小施老师”一把,他的心得到了一丝安慰,这让他生出了一些把教学继续下去的信心。
少林同学在《我的老师》作文中写道:教过我的老师很多,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老师,要数我五年级的语文老师——施老师。
施老师,中等身材,瘦瘦的。黑黑的头不算长,微微卷曲着。他说话幽默风趣,像个大哥哥一样和蔼可亲。我们都喜欢他。
给我们上课时,施老师象一个优秀的航海家,带领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航行,到达正确的彼岸。他把知识像春雨一样洒下,滋润着我们这些幼小的禾苗。他总是用生动、简洁的语言,解开我们心中的谜团。其实,他只比我们大三、四岁。
课间、课外的时候,施老师总是和同学们一起玩耍、谈心、说笑话,他总是能把我们逗得乐翻天。
施老师是一位民办教师,我们学校里大多数老师是象他这样的民办教师。他们是在乡村播种文明火种、传播文化知识、赶走愚昧和落后的人,也是最先在我们这些贫穷落后的地方打开世界之窗的人。
施老师常常教导我们:要遵守《小学生守则》,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上课专心听讲,不懂就问,按时完成作业,回到家里,要预习课文,学习之余要尽量帮爸爸妈妈做家务。
老师是辛勤的园丁,我们是祖国的花朵。在老师们的培育下,我们一定会开放得绚丽多彩。
我们都喜欢施老师!
看得出来,大多数句子是抄来的。不过,施扬还是喜欢这种喝下蜂蜜水般甜丝丝的感觉。
伴随着乡村秋收季节的来临,施扬和八斤以全公社第三名的统考总成绩,送走了他的届小学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