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奉天殿。
天刚蒙蒙亮,殿内的九龙金柱旁点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烛火摇曳,照在满朝文武的脸上,全是一片死灰。
大殿内安静。
只能听到龙椅上,老皇帝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老皇帝没戴平天冠,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整个人佝偻在宽大的椅背里。一夜未眠,他的眼袋垂得老长,两颊凹陷,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干尸。
“砰。”
兵部尚书萧仲谋猛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了,官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顾不上整理,双手伏地,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号丧。
“陛下!不能再等了!下旨吧!”
萧仲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皇帝。
“雷重光沿途裹挟州府,纵容士兵劫掠官仓,六十万大军不在南疆驻防,不听兵部调遣,一路北上直逼京畿,这不是平叛,这是造反!是逼宫!”
萧仲谋一巴掌拍在地砖上,声嘶力竭。
“他打着北伐哈卡人的幌子,暗地里却在收买人心。中州七十三个州府,形同虚设!他要是真到了城下,这太华京的九门,挡得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南疆蛮子吗?”
“臣叩请陛下,即刻下勤王血诏!调集东南两道水师,征调天下所有卫所兵马,火进京勤王!将雷重光定为国贼,诛灭九族!”
萧仲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文武百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
谁都知道,萧仲谋急了。
当初在朝堂上,提议断了南疆大军粮草、借哈卡人的刀杀雷重光的,就是他萧仲谋。
现在雷重光没死,带着六十万人回来算账了,雷重光进城第一件事,绝对是拿他萧仲谋的脑袋祭旗。
他必须把雷重光定性为叛贼,拉着整个太华朝廷给他陪葬。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站在文官位的那个男人。
内阁辅,温崇谦。
温崇谦穿着一品绯红仙鹤补服,手持象牙笏板,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殿内的木桩。
从上朝到现在,他一言未。
“温爱卿。”老皇帝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你觉得,朕该下勤王诏书吗?”
温崇谦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脸希冀的萧仲谋。
“勤王?”
温崇谦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萧大人,你掌管天下兵马簿册。你来告诉老臣,这天下,还有哪路兵马能来勤王?”
萧仲谋一愣,梗着脖子反驳:“东南水师有兵十万!两广总兵手下还有五万精锐!只要陛下下旨……”
“荒唐。”
温崇谦打断了他。
“东南水师调到京城,走水路最快也要一个月。两广的兵,调过来得两个月,雷重光的前锋,距离太华京只有五十里。”
温崇谦举起笏板,指着萧仲谋的鼻子。
“就算他们长了翅膀飞过来,你让他们拿什么去跟雷重光打?”
“雷重光手里,是三十万百战余生的太华边军,是三万刀枪不入的长狄重甲。他刚刚在南疆灭了图瓦国,收编了巴干人,六十万见过血的骄兵悍将!”
温崇谦每说一句,萧仲谋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指望那些在地方上抓抓水匪、吃空饷的卫所兵,去挡雷重光的刀?”
“只怕勤王的诏书刚出京城,那些总兵就会直接把诏书烧了,然后大开城门,把雷重光迎进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