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京,皇城禁苑。
子夜。
冷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穿过深宫高墙。巡夜的禁军甲士手持长戟,脚步放得极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十二盏半人高的铜鹤错金宫灯将大殿照得宛如白昼。
老皇帝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披着一件白狐大氅,他没有戴冠,灰白的头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老了。
十年前,他下令绞杀许天机时,还能挽开一石硬弓。如今,他连站直身体,都需要一手死死地撑着面前的紫檀木大案。
大案中央,摆着一座庞大的九州军事沙盘。
沙盘上,插满了两色小旗。
红色的,代表太华朝廷的兵马,黑色的,代表雷重光。
老皇帝死死盯着沙盘的中州位置。
那里,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像是一块不断扩散的毒疮,黑旗的箭头,笔直地指向京畿,距离代表太华京的那座小城楼模型,只剩下不到两掌的距离。
“咳咳咳……”
老皇帝猛地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丝帕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
拿开丝帕,上面是一团刺眼的暗红。
“陛下!”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大太监马庆安,如同幽灵般滑步上前,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他跪在地上,双手将参汤高高举起。
“陛下,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龙体为重,喝口参汤,去龙榻上歇息片刻吧。”马庆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滚开!”
老皇帝一脚踢翻了马庆安手里的托盘。
瓷碗碎裂,参汤泼了马庆安一脸,马庆安连擦都不敢擦,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金砖上。
“歇息?朕拿什么歇息!”
老皇帝指着沙盘上的那些黑旗,手指像通电一样哆嗦。
“六十万!六十万大军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他雷重光每天只走二十里!他这是在熬鹰!他是在熬朕的命!”
老皇帝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上面的小旗纷纷倒下。
“朕让他去南疆,是让他去死!去和图瓦的毒虫耗干血肉!他倒好,他把图瓦人打服了,把巴干人收编了,现在带着六十万张吃人的嘴,掉头回来了!”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老皇帝的心脏。
他看着那些倒下的黑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大雪天。
那天,他杀了雷重光的师傅,太华国唯一的护国武神许天机,他以为自己铲除了皇权最大的威胁。
他把雷重光当成一条养在北境的疯狗,给骨头,就去咬哈卡人,不给骨头,就在冰天雪地里挨饿。
可他忘了,狗被逼急了,是会吃人的。
更何况,那根本不是狗,而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恶龙。
现在,铁链断了。
“报——”
殿外,传来兵部急递的声音。
老皇帝浑身一僵。
“传。”声音干涩。
一名兵部侍郎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启禀陛下……前线急报,雷重光的前锋,三万长狄重甲,已经在距离京城五十里的落马坡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