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捻着胡须,忽然嘶了一声,后背微微凉。
因为科技展太快,思想跟不上。
他方才一直在用老脑筋琢磨新问题,总觉得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可换个角度一想,不对,问题不在人心,在节奏。
科技在往前跑,管人的那套法子、办事的那套规矩,没跟上。
就像你把秦皇汉武扔到商末周初,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天大的不情愿,也只能搞分封。
因为郡县制那套东西需要书同文、车同轨、郡县官吏、邮驿网络。
这些基础设施,商周之交一件都没有。
不是谁蠢,是配套跟不上。
后世大概也是这般光景,科技的路已经到了天边,治理的路却还在山脚下盘绕。
他忽然想起天幕曾隐约提过的某种赤色的东西,一种把多数人扛在肩上的道义。
也幸亏还有那么个东西在那儿镇着,像屋子塌下来之前先支了一根顶梁柱。
要是连这根柱子都没有,科技一头猛跑,思想留在原地,中间那道裂缝怕是要大得能吞下一整个天下。
天知道会生什么!
~~~
『冷知识成语“雪中送炭”,来自宋太宗冬天感觉冷,给城里老百姓送炭取暖。』
北宋,汴梁。
天幕上那条冷知识飘过去的时候,赵匡胤正端着茶盏,目光在“雪中送炭”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把茶盏搁下,淡淡道“没想到弘文和尚,倒是个心善之人。”
赵德昭微微颔,心然其言。
他听得出父亲不是在嘲讽。
自家这个叔叔,除了斧声烛影、小周后……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之外,旁的方面,确实担得起一句心善。
雪中送炭这事,宫里炭火烧得再旺也不关东京城外贫民的事。
但赵光义觉得自己冷,全城的百姓也会冷,就把炭送出去了。
也许是政治作秀,但能想到这种作秀方式的人,心里多少也有几分真的不忍。
可这份认可一落进赵德昭心里,就像一颗石子丢进了井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那个每隔几天就会从井底浮上来的梦魇。
假如历史上坐龙椅的是自己,自己能比叔叔干得更好吗?
是,叔叔高梁河驴车漂移,没能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
可叔叔也没让契丹人打进来。
北边守住了,南边扫平了,十国残局到他手里一笔勾销,文治更是把他爹留下的底子用到了极致。
修书,兴科举,江南的读书人从抵触大宋到争着来汴梁赶考。
这些都不是武功,但比武功更难。
自己呢?
假如当年自己接了父亲的班,能镇住那帮骄兵悍将吗?
五代十国才过去多少年,陈桥兵变的黄袍还没褪色,那群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老卒连他爹都敢推上去当皇帝,会把自己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七岁的柴宗训是幼主,二十多岁的自己就不是幼主了吗?
幼主这个词,跟年龄无关,跟拳头有关。
手中无权,治不住兵将,就是幼主。
唐玄宗七十多岁的时候,不也照样是个幼主吗?
他忽然理解了李世民。
理解李世民为什么每天三省自身,为什么肯拉下脸来听魏征指着鼻子骂,为什么敢在朝堂上大大方方承认过错。
王者可以知错,可以改错,但绝不能认错。
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帝王心术的第一课,认错就是把刀柄递给别人。
你说你错了,明天就有人上书说你既然错了一次就能错第二次,后天就有人翻旧账说当初某件事错了该翻过来了,大后天就有人站在宫门口喊“昏君误国”。
所以汉武帝的轮台诏写得那么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