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李世民唤自己的字,许敬宗悬到嗓子眼的心先落了半截。
还肯叫字,就说明没打算往死里治罪,答得圆融,说不定这页就揭过去了。
他连忙直了直上身,脑子转得飞快,引经据典张口就来“陛下,臣以为大不同也!”
“昔年周公诛管叔、蔡叔,平定宗室内乱,才稳了周室八百年基业。”
“陛下当年玄武门之事,正是为安社稷、平祸乱,与周公之行何其相仿。”
“陛下是匡扶天下的周公,那朱棣不过是谋逆犯上的管蔡之流,岂可同日而语?”
李世民冷哼一声,斜睨着他“朕是周公?那周公最后,坐了天子之位吗?”
许敬宗后背的汗唰就渗了出来,荆条的尖刺扎进皮肉,疼得他肩膀一抽。
“陛下圣明,是臣失言了。但周公虽未登帝位,却功在社稷;陛下虽践大宝,本心亦是安定天下。二者名分虽异,护佑宗庙、安抚苍生的初心,却是殊途同归。”
李世民眉梢动了动,正想再驳两句,天幕里的自己却拿起话筒,开口唱了起来。
【扛住了,大哥出事的那天。】
【扛住了,玄武门前的难堪。】
【扛住了,史官笔下的调侃。】
【却扛不住,大唐没人管。】
一坤息的间奏晃过,旁边的朱棣也接了腔,声音沉厚
【躲过了,奉天殿里的火光。】
【明白了,清君侧喊得太响。】
【找遍了,侄儿不见的地方。】
【却躲不过,大明没人管。】
李世民脸色黑得像锅底,刚要跟许敬宗继续说话,天幕画面立马一转。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这回是朱棣先唱,调子都轻快了不少。
【上一秒我在北平清君侧,下一秒你在玄武门等大哥,你看懂我,就像我看懂你,龙椅上的另一个我~】
轮到李世民接唱,歌声里裹挟着几分戏谑散漫的笑意。
【上一秒我在长安说路过,下一秒你问大侄往哪躲,你别笑我,就像我别笑你,龙椅上的另一个我~】
最后两个人对视合唱【史书到处是假正经~~~】
一曲唱完,视频没有直接划走,像往常一样弹出了评论区。
李世民盯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调笑,又低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背上渗出血迹的许敬宗。
“延族,你真觉得,朕像周公?”
许敬宗心里清楚,李世民最想听见的,是“陛下类汉文帝”。
那是陛下素来推崇的偶像,比什么都对胃口。
可他不敢说。
他咬了咬牙,抬眼道“陛下博古通今,当记得《史记》记载‘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
典型的春秋笔法。
不说汉文帝原配是吕氏女,不说他登基前跟吕氏生了四个儿子,只说诸吕之乱时原配死了,只说他刚坐上龙椅,四个嫡子接连病死。
一个字都没说,但又字字都在说。
李世民好读史、爱键政,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他仍然一脸疑惑的看着许敬宗。
说朕像汉文帝,是什么天大的祸事吗?至于怕成这样?
许敬宗看着陛下的眼神,心里苦得涩。
周公诛管蔡,是万世公认的义举。
可汉文帝这件事,凡是读明白了的,哪个没有微词?
今日我说您类汉文,您当下听着顺耳,可哪天回过味来,觉得我是暗戳戳影,我找谁说理去?
他打定主意,宁可拿周公应付,也绝不碰汉文帝这个雷,不给将来的自己留祸根。
可他装糊涂,李世民更不会放过他。
“许学士,朱棣的臣子,会怎么替他往回找补?”
称呼从“延族”变成了“许学士”,许敬宗心里一紧,陛下是真有点恼了,但好歹还留着台阶。
只要顺着话头绕回“陛下功盖汉文”,这事大概率就能揭过去。
可他实在不想给自己埋雷,牙一咬,干脆装起了傻“臣不知!”
李世民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骂道“许敬宗,你个田舍翁,当真不知?”
许敬宗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连忙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喜色,叩道“臣谢陛下夸奖!只是臣何德何能,能与魏左丞提并论,还请陛下收回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