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时,膝盖出一声轻微的、干涩的声响,像一根被冻硬的枯枝被外力轻轻弯折了一下,没有断裂,但已经接近极限。他的脸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抖动,像一阵没有风的震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运费业看着他,把原本握在手中的刀插回鞘里“你在上面坐了一夜。”演凌说“你们也站了一夜。”运费业没有否认。演凌看着他们,站在树下,抬眼扫过围住他的那些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柳站在林缘方向,短刀已经出鞘寸许,目光落在他身上,持续而稳定,没有偏移,也没有靠近的意思。她的视线像一根被拉直的弦,等他动的那一刻才真正落下去。公子田训站在他右侧不远处,没有看他,在看着地面那串枯叶上被压过的痕迹,像在确认他的移动轨迹是否被漏掉了哪一段。
演凌没有看他们,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那些落叶之间有一道被踩出的浅痕,边角已经模糊,分不清是他自己留下的还是别人留下的。他抬起脚,踩过那道痕迹,开始沿着槐树林向河滩方向移动。他没有跑,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得很熟的路。
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始终贴在他的脚后跟处。那些脚步声清晰而稳定,每一步都踩在他刚踩过的地方,像在印证他自己的足迹,又像在告诉他,无论他走得多远,这些步子始终不会落下。
他停下来,那些脚步声也停下来。他继续走,那些脚步声也继续。他侧过身,回头看着身后那些沿着足迹走来的身影,开口说“你们到底为什么追着不放?我就一个人,没有后援,没有同伙。你们这么多人追了我整整一天一夜。”
运费业走在最前面,已经走到距离他大约十步的位置“你昨晚没有进城。”演凌没有回答。运费业说“但你前天进了城。你还想进。”
演凌说“我进了城又怎样?我没有杀人,没有伤人,我只是进去了,然后又出来了。”
公子田训说“你踩碎了北街的瓦片,摔了南巷的陶缸,还从茶馆的房顶跳下来,踩断了一根椽子。你没有伤人,但你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了。林香被你吓得三夜没睡。”演凌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林香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但她站在那里,手搭在寒春的袖口,没有躲到任何人身后。
演凌看着林香,又移开目光“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眼。”
公子田训说“看一眼?然后呢?你进去看一眼就会走?你走了还会再来?每一次你都说你只是想看看,每一次你都看了很久,每一次你都会动手。”
演凌说“我没有动手。”
公子田训说“你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公子田训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那几片卷曲的枯叶上“我只想回南桂城待一天,就一天。”他停了一下,“我不是想抓人,也不是想伤人,我就是想看看那座城天亮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有在天亮的时候看过它。”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回地面,没有看任何人。
运费业说“你看了又怎样?看完了呢?你会走吗?”
演凌没有回答,站在那片枯叶覆盖的河滩边缘,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衣摆上一片半干的露水吹散了。他没有再往前,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远。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冰,攥在手里,冰被手心的温度化开,水从指缝间滴落,在晨光中落下一串细碎的反光,然后他松开手,让碎冰从他指间滑落,掉进河滩的沙石里,没有再看一眼。
他走了,沿着河滩向下游方向,脚步不快,没有回头。身后的人没有追上来,那些脚步声停在了林子边缘,像一排被收拢的线,没有继续延伸,也没有完全收回。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踩出的脚印边缘逐渐磨平,像一页翻过就再也无法还原的信纸,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逐寸抚平。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喜欢赵聪的一生请大家收藏赵聪的一生本站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