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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晨光追跑(第1页)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了温春河下游的一片旧河滩。河床在这里变得宽阔而浅,冰面参差不齐地覆盖着,像一片被打碎后重新冻结的镜子。水流声从冰层下传来,微弱的、持续的,像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运费业站在河滩边缘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石头上,手里的刀已经插回鞘中,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没有用力,指尖微微屈着。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前走。

公子田训从下游方向走上来,在他旁边停下来,没有出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对面的枯柳丛比上游更密,枝干被风吹得朝同一侧倾斜,像一排被压弯的骨架。那些枝条的阴影在黑暗中几乎连成一片。

“他在前面。”运费业说,“不远,但没有停下来。”

公子田训说“他知道我们在追。他走得不快,他也在听。”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柳从下游更远的地方走回来,沿着河岸边缘移动,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像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她停在运费业另一边“他的脚印还在往南延伸,没有转向,没有停顿。他在保持匀,不想让呼吸乱掉。”

运费业转身沿着河岸继续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熟的路。风从侧面的树丛间穿过,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曲的枝条正在接近断裂点。他的脚步声没有变,在风停下的间隙里,每一步都清晰而稳定。

公子田训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偏过头听了一会儿,不是听河滩上的脚步声,而是在更远处。夜色深处,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风停在片刻的寂静里,那寂静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像一扇微微开着的门,只留出一道窄缝,等待某件东西从缝隙中穿过。他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更远的地方,树枝被压动之后回弹的轻响,那声音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连续出现了两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沿着河岸向那个方向移动。

演凌在前方大约两百步的位置,蹲在河滩边缘一棵被风吹倒的枯树旁边,用一只手撑着树干,侧身望向身后的方向。他的呼吸平稳,但能感觉到汗水正在沿着后背的脊柱往下流。他已经很久没有跑了,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连续追过这么久,但那些人还在后面。

他没有继续跑,绕着那棵倒下的枯树走了一圈,然后踏过河滩上那片碎冰覆盖的浅水区,踩到对岸的坡面上,沿着坡面向上攀爬,翻过一道土坎,落进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槐树的枝干比柳树更硬,树皮表面布满粗粝的纵向裂痕,摸上去像干裂的旧皮革。他在一棵槐树旁停了下来,没有靠上去,只是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风声是否夹杂了别的声响。

运费业的脚步在河滩边缘停了一下,低头看到冰面上被踩碎的痕迹,断面还很新鲜,像刚碎不久。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断面的边缘“他踩碎了冰,鞋底沾了水,走不远。”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公子田训的方向,“他往那边走了。”

公子田训跟上来,没有看地面,看了一眼那片槐树林的方向“他进了林子。”

“林子不大,但密,不适合追得太快。”他说,“我们不需要跑。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也停下来。”

赵柳从下游方向绕到林子侧面,没有进入林子,只沿着林缘走,用刀背拨开挡路的枯枝。

演凌走进槐树林深处,停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旁边。他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绕到树背风的那一侧,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声音。那些声音还在,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像被固定在某种距离上。

他没有继续跑,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扶着树干,听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停过了。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横枝爬了上去。枝干分叉的地方形成一处凹陷,刚好能容一个人半坐半靠地卡住。他把后背贴住树干,腿屈起来,两只脚分别踩住两根分叉的枝干,像一枚被嵌入枝杈间的果实,等待着风力减弱或断落。

他在树上没有合眼,一直在听。

林子外的脚步,在某一处停住了。那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只是停在了林子边缘,像是在等天亮。演凌没有睡,他知道外面的人也没有睡。他在树上,他们在树下,隔着一整片正在变冷的夜色,谁也看不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还在。他的手指一直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指腹贴着那些裂痕,没有松开过。露水沿着枝条末端汇聚成珠,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每一颗都砸在覆盖着枯叶的地面上,出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拧动一盏变暗的灯。他知道自己下不去了,至少天亮之前下不去了。但他也没有想过要下去。他只是把自己嵌在那根横枝与主干的夹角里,等天光再一次从云层后面渗出来。

他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树皮表面的裂痕压进棉袄的布料里,像一根根被压实的线。他在那根横枝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没有换过姿势,只是偶尔调整一下手指的位置,让冻僵的指节重新获得一点活动空间。风在枝条间穿行,持续地、均匀地,像一条正在被反复拉直又放松的线。

林子边缘,赵柳坐在地上,背靠着槐树,膝盖上横放着刀,像一道不会越过边界的标记,在逐渐增厚的夜色中保持着固定而清晰的形状。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像在浅睡。但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风从枝条间穿行,把远处河滩上的碎冰碰撞声带过来,又带走。那些人没有走进来,但也没有离开。

天是从槐树林的东侧开始亮的。不是那种明显的亮,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从树冠与云层的交界处渗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影子。露水顺着老槐树的树皮往下滑,在粗糙的树皮表面聚成一层极薄的湿痕,被初现的天光映出一线细弱的反光,又很快暗下去。

演凌在树上坐了一整夜。他的后背贴在树干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露水沿着树枝末端汇聚,在他的衣摆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每一颗都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像是缀在布面上的碎玻璃,隐约映出他衣料的纹路。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屈了一下指节,然后重新贴回树干表面。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冷,身体在缓慢地变硬,像一根正在降温的铁条,但他没有移动。远处河滩上的声音,昨夜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某一刻真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枯枝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树上坐着,没有合眼。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睡着过,那些片段式的黑暗像被风吹散的灰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无法确认它们是否真正生过。他听到远处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像是隔着一层水面传来,带着模糊的震动,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从林子南侧传来。那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枯叶上时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不是巡逻的人会走的步伐,像在顺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向前移动,不试探,不犹豫。脚步声穿过枯叶覆盖的地面,在距离他所在的那棵老槐树还有大约二十步时停住了。演凌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某处,但他知道有人停在那棵树下。那人没有出声,也没有再移动。

过了几息,另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也停在了附近。“他在这棵树上。”是运费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了几十遍的事实。演凌依然没有低头,但他知道自己被找到了。他坐了很久,轻轻松开一直按在粗糙树皮上的手指,指节在晨光中泛起一层细弱的薄霜,像被低温冻硬的蜡面。他沿着那根横枝慢慢下滑,从树冠分层处落到更低的位置,然后松开手,脚踩住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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