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细雪,打在脸上像刀割。气温零下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三,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光阳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连狗都缩在屋檐下不愿动弹。几个裹着棉衣的士兵靠在城门洞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四叔演丰和刺客演凌站在城北的街口,脸色铁青。他们已经搜了三天三夜,从城东搜到城西,从城南搜到城北。每一条街,每一条巷,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们都翻遍了。问遍了每一个路人,敲遍了每一扇门。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就像人间蒸了一样。
演丰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胡子结了霜,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只困兽。他的左腿也在疼,年轻时受的旧伤复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输了。
演凌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头,浑身抖。他的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着血,那是被捕兽夹咬伤的伤口,这几天追得太急,又裂开了。他的脸上也添了新伤,是被树枝划的,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嘴唇紫,牙齿打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绝望。
“四叔,他们是不是已经出城了?”演凌抬起头,声音沙哑。
演丰摇头:“不可能。城门有守卫,他们那么多人,还有伤员,怎么出去?”
演凌说:“万一他们混在人群里……”
演丰打断他:“不可能!守卫不是瞎子!”
演凌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两人又搜了一会儿,走到城南的一条街上。街边有一家茶馆,门半开着,里面坐着几个老人在喝茶聊天。演丰正要走过去,忽然听到里面传出一句话。
“听说了吗?昨天有一群人从南门出去了,七八个人,还有两个伤员,背着走的。”
演丰的脚步停住了。他猛地转身,冲进茶馆,一把揪住说话的那个老人:“你说什么?什么人?什么时候?”
老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昨……昨天下午,南门,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还有两个伤员,背着出去的。守卫没拦,以为是普通百姓……”
演丰的脸白了。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了几步,撞在桌子上,茶碗哗啦啦摔了一地。演凌冲进来,扶住他:“四叔!四叔您怎么了?”
演丰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昨天下午,南门,七八个人,出去了。他们出去了。他们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他搜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整座城,而他们早就走了。
演凌也听到了那句话。他松开手,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这三天来的每一次搜索,每一次扑空,每一次希望后的失望。他以为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挽回一切。但他们已经走了,走了一天一夜,追不上了。
茶馆里的老人们看着这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生了什么。有人小声说:“要不要报官?”旁边的人摇头:“算了,别惹麻烦。”
演丰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些老人,声音沙哑:“你们确定?确定是那几个人?”
一个老人点头:“确定。有个姑娘脚受伤了,被背着走的。还有个年轻男人在烧,也被背着。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得很快。我亲眼看到的。”
演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走出茶馆。演凌爬起来,跟在后面。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演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演凌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们走到南门,停下。城门开着,几个守卫缩在门洞里烤火,看到他们,只是瞥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演丰站在城门口,望着城外那条通向湖北区的官道。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那些人,就是从这条路走的。他迟了一步,只差一步。
演凌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路。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想起那些人——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他想起他们被绑在小黑屋里的样子,想起他们逃跑时的狼狈,想起他们翻过城墙时的决绝。他以为自己能抓住他们,以为自己能成功。但他又失败了。第十三次。
“四叔,我们追不上了。”演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演丰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向城里走去。演凌跟在后面。两人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紧闭的商铺,走过那些他们曾经搜过的巷子。没有人注意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关心他们输了什么。
演丰走到城北的一间客栈前,停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演凌跟在后面。两人开了一间房,坐在床沿上,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冷,窗户纸破了,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出呜呜的声响。
演丰忽然开口了:“回去吧。”
演凌抬起头:“回哪?”
演丰说:“湖州城。回去找你夫人。”
演凌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起夫人冰齐双的脸,想起她那根粗大的木棍,想起她每次打他时那凶狠的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她,他又失败了,第十三次。
演丰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你夫人不会怪你的。她只是嘴硬,心软。”
演凌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随风飘舞,落在窗台上,很快融化成水。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演丰和演凌离开了光阳城,向北走去。
风依然很大,雪依然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一些。气温零下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天地间一片灰白。演丰走在前面,演凌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官道上的积雪不深,但路面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演凌的左腿疼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不能喊疼,因为四叔也疼,四叔的旧伤也复了,但他也没有喊。
两人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深夜。累了就坐在路边歇一会儿,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干粮。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十一月二十六日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湖州城的轮廓。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东那处宅院的烟囱里,正冒着炊烟。演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城外,望着那座宅院,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不想回去,不想面对夫人,不想承认失败。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演丰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进去。”
两人走进城门,穿过街道,来到那座宅院门前。门虚掩着,院子里亮着灯。演凌推开门,走了进去。
夫人冰齐双正坐在正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到演凌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站起来。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回来了?”她问。
演凌低下头:“嗯。”
冰齐双走过来,看着他那一身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吃饭了吗?”
演凌摇头。
冰齐双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吃吧。”
演凌看着那碗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