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十月六日傍晚,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连续数月的酷热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初秋的微凉。气温二十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八,微风轻拂,带着城外田野里稻谷的清香。天空湛蓝如洗,飘着几朵白云,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这是入秋以来最舒服的一天——不冷不热,不干不湿,一切都恰到好处。
南桂城的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百姓们趁着凉爽,纷纷走出家门,享受这难得的惬意。商铺生意兴隆,伙计们卖力地吆喝着。孩童们在街角追逐嬉戏,欢笑声此起彼伏。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聊天,摇着蒲扇,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自从上次从湖州城死里逃生回来,他们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聚在这里聊天,哪儿也不去。三公子运费业曾经誓“再也不轻易出城”,这话虽然被大家笑话了好几天,但所有人都默默遵守着。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只英州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被温春食人鱼咬出的那些伤口早就结痂脱落,只剩下淡淡的疤痕。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云彩,神情慵懒。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秋衫,衬得整个人清新如柳。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坐在一起,寒春在给林香编辫子,林香则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两人都穿着轻薄的白衣,像两朵并蒂的莲花。
公子田训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飘向远方,显然心不在焉。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红镜武盘腿坐在石桌上,摆出“先知”姿态,嘴里念念有词。他赤着上身,露出有些福的肚腩,看起来颇为滑稽。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身旁,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毫无感觉,只是静静地看着亭外的花草。
赵柳靠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短刀,刀身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她穿着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心氏坐在凉亭另一侧的栏杆上,背靠柱子,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她今天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秋衫,衬得整个人清冷如冰。
“今天真舒服啊。”运费业啃完最后一口烧鹅,满足地舔了舔手指,“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耀华兴笑道:“你呀,就知道吃。天气凉快了,就知道舒服。前几个月热的时候,你可是骂了一整天。”
运费业讪讪道:“那不是热嘛……热了当然要骂……”
葡萄氏-林香忽然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太安静了?”
众人看向她。
林香继续说:“刺客演凌好久没来了。上次他抓走寒春姐和我,被我们逃出来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公子田训放下书,缓缓道:“他不会放弃的。那个人,执着得可怕。”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他一定会再来!”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每次都这么说。”
红镜武讪讪闭嘴。
运费业打了个哈欠:“管他来不来,反正我们九个人在一起,他一个人能怎么样?”
众人点头,继续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凉亭外的阴影中,一个人影正悄悄靠近。
刺客演凌趴在太医馆后院的墙头上,浑身是汗,绷带湿透了,伤口又开始痒痛。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天,观察着那些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
他知道他们每天傍晚会在这里聊天。他知道三公子运费业会躺在竹椅上啃烧鹅,知道耀华兴会喝凉茶,知道葡萄姐妹会编辫子,知道公子田训会看书,知道红镜武会吹牛,知道赵柳会把玩短刀,知道心氏会闭目养神。他知道他们所有人的位置、习惯、甚至呼吸的节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配制的安眠药。药粉很细,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根本喝不出来。他花了一百文钱从黑市买的,据说能让人昏睡十二个时辰。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包打开,倒进一支细竹管里。然后他瞄准凉亭里那壶凉茶,轻轻一吹。
药粉像一阵轻烟,飘进茶壶里,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演凌趴在墙头上,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看到耀华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到葡萄氏-寒春也倒了一杯,递给妹妹林香。他看到公子田训放下书,接过红镜武递来的茶。他看到运费业啃完烧鹅,口渴了,也倒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他看到心氏没有喝。她从不喝别人倒的茶。但他的目标不是心氏。只要其他人倒了,心氏一个人也拦不住他。
果然,不到一刻钟,耀华兴开始揉眼睛。“我怎么……好困……”她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葡萄氏-寒春也趴在桌上,林香靠在姐姐身上,闭着眼睛。公子田训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了回去。红镜武的“先知”姿态僵住了,脑袋一歪,打起呼噜。红镜氏面无表情,但眼睛也闭上了。赵柳握着短刀的手松开了,刀掉在地上,出清脆的响声。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嘴里还含着一块烧鹅肉,就睡了过去。
只有心氏还醒着。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倒下的人,脸色一变。她想要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栏杆,咬着牙,努力保持清醒。她只喝了一小口,药效没那么强,但足以让她行动迟缓。
演凌从墙头上跳下来,走进凉亭。他看着那些昏睡的人,嘴角露出得意的笑。他走到心氏面前,看着她:“你醒了也没用。你打不过我。”
心氏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演凌没有理她,开始把那些人一个个扛起来,运到后院门口的马车里。他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把运费业、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都装进了马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心氏。
心氏还靠在栏杆上,眼睛盯着他。演凌犹豫了一下,没有绑她。因为他知道,就算绑了,她也会挣脱。不如留她在这里,等她药效过了,人早就到湖州城了。
他跳上马车,扬鞭催马,向北驶去。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出辚辚的响声。车厢里,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睡得死沉。
公元八年十月七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宁静的城池。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院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