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学士也是朝衣象简,恭恭敬敬,迤邐随后。
韩湘子看了一会,于是走上酒楼,沽一壶美酒,自斟自饮,自唱自歌。他唱的是一闋《雁儿落》:
看青山绿水沉,见鬆柏常依旧。
石崇万贯财,彭祖千年寿;究竟来归何有!
我每日常安乐,朝朝得自由,快活无愁,万事皆成就。舒展那自由,饮数杯长生不老酒。
韩湘子饮酒中间笑道:“叔父,叔父,你是个凡人,如何祈得雪来?却不枉费朝廷钱粮,百姓辛苦。我且过几日去代他祈一天雪,显出手段与他看,才好度他。”
果然这韩愈同林学士在南坛上虔诚祈祷,昼夜加修,荏苒已过十有二日,不要说雪,就是云,天上也没有一点半片。
韩愈为此忧闷倍增,林圭焦烦愈甚。没法处置,只得张挂榜文,通行晓諭。
那榜如何写的?但见:
刑部尚书韩翰林学士林为祈祷事:照得天时亢旱,泉水焦枯;土着居民,旅游商贾,俱各逃生,不安故业。见今祈祷,无法感通。为此榜示:不论仕宦军民、行商坐贾、云游僧道、居士山人,真有德行法术,会祈雨雪者,当率文武百官,礼请登坛。如果应验,奏闻给赏。
右榜諭眾知悉榜文张挂方完,东门外有一个老儿,姓王名福,立在榜边,看得明白,转身回去。
恰好韩湘子抱着渔鼓,歌唱而来。
简板上写着“出卖瑞雪”。
这王福走得眼花乌暗,抬头看见韩湘子的简板,便扯住湘子道:“师父,你有雪卖?卖些与我。”
韩湘子说道:“你真的要买?就兑下银钱,我便叫他飞下来卖与你。”
王福听了这话,不以为然道:“你这道人,想是疯顛了。这般大旱,皇帝命百官在南坛祈涛了十多日,还不能够一点雪来,你敢说叫他飞下来卖与我,岂不是疯顛的说话!”
韩湘子道:“我倒不疯,风云雪月都在我两袖中。只怕那官儿祈不下雪,唐皇发怒不相容。”
王福听了,反问道:“既有如此手段,便到南坛祈一天大雪。待韩老爷奏准,朝廷敕封你做个国师,起造一所道院与你居住,岂不是一场富贵。”
韩湘子道:“我不要封做国师,起造道院,只要韩老爷千万两黄金,一百斜明珠,便替他祈一天大雪。”
王福说道:“师父,瓶儿罐儿也是有耳朵的,那韩老爷一清如水,那里得有这许多金珠送你!”
韩湘子道:“他既然清廉没有钱,我便做个舍手传名的事,只要他率领百官,一步一拜,请我登坛,包得扬手是风,合手是雪。”
王福道:“韩老爷奉皇上圣旨,为万姓祈福,便一步一拜,他也是肯的。只怕师父没有这般手段。”
韩湘子说道:“手段倒有,只是没人去对韩老爷说,叫他一步一拜来请我。”
王福道:“师父,你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说得明白,我好去报与韩老爷知道。”
韩湘子说道:“我是终南山来的,唤做卓韦道人。”
王福说道:“终南山离我京师有多少路程?”
韩湘子道:“十万里多些儿路程。”
王福道:“师父一路里抄化将来,也走了几个月日?”
韩湘子道:“我早来早到,晚来晚到,那消几个月日。”
王福道:“我只听得人说,世上有乘云驾雾的仙人,眼睛实不曾见。师父这般小小年纪,难道会得驾云?”
韩湘子说道:“我云不会驾,只是足下生云。”
王福道:“师父休要取笑,我老人家吃盐比你吃酱还多,你怎么说那没巴臂的话来哄我?”
韩湘子道:“我从小儿老实,再不会说一句谎的。”
王福看见这个道人这样自信满满,便乃吩咐街坊上眾人,说道:“列位上下,仔细看着这位师父,安排些好酒好食款住他,不要放他走了。待老拙跑去报与韩老爷知道,便来请他。”
街坊人眾道:“老尊长请自便,只要走快些,不要逢人说话、着处生根才好。”
王福吩咐已罢,拽开脚就跑,一直跑到南坛门处。正是:
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
王福跑得面红气喘,立脚不牢,一堆儿蹲在地上。那南坛外把门的职官,见王福这般模佯,便拦住他问道:“老头儿,急急忙忙跑到这里,要见哪一位老爷,告什么状?这两日各位老爷斋戒,一应词讼都不准理。你空跑这一个甪直了。”
王福气喘吁吁的答应道:“我也不告状,我也没有词。只因朝廷洪福齐天,文武百官造化,这方黎庶灾星该退,感动得上天降下终南山一位道童,头挽双丫髻,身穿粗布衣,手持渔鼓,简板上写着卖雪,年纪不上二三十岁,他说上坛之时,扬手是风,合手是雪。小老儿不敢隱藏,特特跑来稟过眾位老爷,快去请他来做法师。”
把门官听老人这样话,于是问道:“你老头儿叫做什么名字?”
王福道:“小老儿叫名王福。”
把门官便领了王福,直到厅阶下面,看见韩愈,跪着稟道:“上老爷,方才张挂榜文,这老儿来说长安街市上有一个道童,简板上写着“”出卖风云雨雪”,老儿问他果有手段没有,那道童说:“”请我上坛,包得就有雪下”,故此这老儿来见老爷。”
韩愈听说,十分欢喜,便问王福道:“道童如今在哪里?”
王福上前应道:“是小老儿留在家中。”
韩愈于是就叫锦衣卫官同一员旗牌官去请韩湘子。
他两个同王福出了南坛,来到东门外,看见有百十余人围着韩湘子。他两个分开眾人,打一看时,吃了一吓,扯扯王福道:“南坛中见有许多法官,一个神充气壮、道行高强的还没有手段法术祈得雪来,这般一个道童,性命也活不久长的,哪里有什么手段!你这样保举他?”
韩湘子听见锦衣官的说话,便呵呵笑道:“官长休得小覷人,那坛中枉有许多法官,把与小道做徒孙也用他不着。”
锦衣官闻言,转口道:“眾位老爷着我二人来请先生上坛祈雪,救济万民,望先生早行动些,以免悬望。”
韩湘子道:“既来请我,我岂不去?官长请先行,我随后便至。”
锦衣官说道:“这是脱身之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