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是被刀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刀,是铁器碰撞的脆响,从萧家大宅的前院传来,隔着几进院落,传到后院已经很轻了,但萧夜的耳朵太尖——在北原待久了,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清醒。他睁开眼,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坐起来,寒渊剑靠在床边,剑身上的冰纹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蓝。碎空梭压在枕头下面,灰白色的梭身摸起来是温的,像一直被人握在手里暖着。他掀开被子,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前院里,唐磊在练剑。
不,不是练剑。是让剑带着他动。
冥渊剑的黑焰几乎看不见了,剑身上只剩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像深秋早晨河面上的水汽。唐磊的动作很慢,每一招之间都停顿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是回忆剑招,是回忆身体的感觉。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手腕上缠着绷带,是昨天凌雪给他换过的,绷带下面是在冰封神殿被邪气侵蚀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但他站在那里,握着剑,一招一式地走。
萧夜没有出声,靠在廊柱上看了一会儿。
唐磊的剑路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以前的唐磊练剑,像一团火,快,猛,不留余地。现在这团火被水浇过了,剩下的不是灰烬,是炭——表面看着凉了,里面还有温度,而且是那种能烧很久的温度。
“哥。”唐磊收剑,转过身。他没有回头,但知道萧夜在那里。
“这么早起来做什么?”萧夜走过去。
“睡不着。”唐磊把冥渊剑拄在地上,呼出一口白气。清晨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很快散了,“在冰封神殿待久了,习惯了不睡觉。现在躺在床上一闭眼,总觉得头顶还有个光球在转。”
萧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噩梦,不是失眠,是身体记住了某种状态,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他说,“不急。”
唐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冥渊剑收进鞘里,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桃树。
“哥,小羽那边,你打算怎么安排?”
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桃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条,但枝条的顶端已经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鼓鼓的芽苞。要等到春天才会开,现在只是预备着。
“先让他住在这里。”萧夜说,“萧家大宅不缺他一个房间。等他能走路了,能自己吃饭了,能分清白天黑夜了,再问他想要做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唐磊的语气不是刻薄,是陈述。一个失去了千年修为、被邪魔主脑侵占了大部分记忆的人,在三界即将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能做什么?
“活着。”萧夜说,“先活着。活着就有用。”
唐磊没有反驳。他看着桃树,忽然说了一句:“小时候你说过,桃花开了的时候,要给我做一把木剑。”
萧夜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唐磊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小时候答应我的事情,十件有九件不记得。但有一件你做到了——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你确实做到了。”
他拿起冥渊剑,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哥,小羽的事,我不生你的气。”
萧夜看着他。
“你把我留在冰封神殿的时候,我确实有点生气。不是怕一个人待着,是觉得你又在做那个‘我来扛,你们等着’的事。但从北原回来以后,我看到了你带回来的东西——碎空梭,还有小羽。”他顿了顿,“你没有一个人扛。你是去扛了,但你扛回来了。这不一样。”
唐磊走了。
萧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桃树,看着那些细小的芽苞。清晨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有人在生火做饭了。萧家大宅的厨房在东边,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他站了一会儿,去了小羽的房间。
房间在一进院子的东厢,不大,但很干净。床是新的——萧远山得知小羽要住下之后,连夜让人收拾出来的。被褥也是新的,浅蓝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小羽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他没有睡,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在光球里待久了,睡着和醒着的界限变得模糊,有时候睁着眼和闭着眼是一样的,都是灰白色的虚无。
萧夜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小羽先开口了:“哥,外面的天亮了吗?”
“亮了。”
“什么颜色的?”
“灰蓝色。有云,不多,太阳还没出来。”
小羽闭上眼睛,像是在脑子里画那幅画面。过了几秒,他睁开眼,棕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焦距。
“我在光球里的时候,试着想象外面的颜色。但怎么想都想不出来。脑子里只有灰白色,别的颜色像被人抠掉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