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泥土,溅起的尘烟在暮色中如同一面灰色的旗帜。
张飞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白浪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而他身后,两千步卒,没有后退。
他们握紧手中的长矛和刀盾,跟随着那个铁塔般的身影,向那片黑色浪潮,起了反冲锋。
步兵,向骑兵,反冲锋。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的张飞,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将军,从未像今天这样沉默。
往日出战,张飞总是骂骂咧咧,吼声如雷,恨不得让敌军知道,他张翼德来了。
可今日,从列阵到冲锋,他只说了那几句话。那双铜铃般的环眼里,少了往日的张扬,多了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东西,叫诀别。
因为只有张飞自己知道,他今日求的,本就是一死。
因为前天晚上,他听到了那个消息。
彼时,他正在营中巡视。
几个逃回来的溃兵,蹲在角落里低声议论,以为没人听见。
可他张飞耳朵尖,即便隔着几顶帐篷,他听得清清楚楚。
“关将军死了。”
“被明军石炮砸沉江心。”
“整艘船都碎了,连尸都没找。”
关将军死了。
他的二兄,死了。
那一刻,张飞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扶住帐篷的立柱,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几个溃兵的衣领,问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可他迈不动步子。
因为理智告诉他,没有人敢拿这种事胡说。
他的二兄,那个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的关云长,那个视天下武将如插标卖的盖世猛将,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十一年的兄弟。
死了。
死在那条冰冷的大江上,死在那些该死的投石车下。
他连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连刀都没有见血。
张飞在帐篷里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
他张翼德这辈子,从不流泪。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他想起了涿郡的桃园。
想起了那坛掺了三人血的浊酒。
想起了那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二兄已经走了。
兄长只剩一条腿,躺在战车里,昏迷不醒。
而他张翼德,却还活着。
他有什么脸面活着?
但他不能现在死。
他还要为兄长断后,还要为兄长争取时间。
他要让兄长活着抵达寻阳,活着抵达益州,活着成就霸业。
这样,他张翼德的死,才算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