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拄着脸颊,安静地看着辩机抄经,一盘墨很快就写光了,辩机从梯子上下来,却看见案几上的墨已经研好了。
“多谢。”
高阳笑了一下,却听辩机又问“为什么失眠?”
高阳没听清,嗯了一声。
“我以为你作为公主,应当什么都有了,为何失眠?”
“你说的不错。”
高阳若有所思道,“我确实什么都有了,我的哥哥是天子,我的丈夫是丞相之子,我虽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却也不用承受后宫那些为了荣宠而争斗的烦恼。是啊,我为什么会失眠呢?大概一个人什么都有了,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得到。。。整日惶惶。。。”
高阳说罢,有些疑惑地又道“可是奇怪,你这里什么也没有,我却觉得很踏实,很快就睡着了。”
“那你便睡吧。”辩机道。
“我今日还不算困。”高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个小食盒,“你们寺里的东西实在是太难吃了,我命人买回来了一些糕点,嗯。。。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高阳打开食盒,里面端端正正坐着两只糯米做得白兔,红色的眼睛是两颗小红豆。
“不必了。。。我不。。。”辩机下意识地向窗台望去,盘子里盛装着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寺里面讲究过午不食,早上的斋饭被小月禾吃光了,辩机这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一天都没有吃过东西。
高阳端着食匣的手一直朝他举着,说道“一同吃一点吧,好歹我也是个公主,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辩机没有过多推辞,捏了一只糯米兔,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冰冰凉凉,有股桂花的甜糯。
“驸马不许我晚上多吃甜点,说那样会变胖。”高阳撅着嘴,吸住兔子耳朵,“他不许我赤足,不许我穿胡服,不许我吃冷茱萸,说那是贫民的食物,最过分的是,他还不许我不让他对着我行君臣大礼,我就不明白,明明是夫妻,为什么早起,用膳甚至睡觉,都要行一遍君臣大礼。。。这太不令人畅快了。”
辩机说道“听起来房驸马是不许你不好好做一位公主,他出身三公世家,自然极其恪守君臣纲常,即使与你结为夫妻,也是不愿坏了规矩。”
“可是我却不喜欢这样。”高阳叹了口气,“你看,我虽是公主,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可是却不能恣意的活着,处处受人限制。我现在想,要不要像三姑姑一样,养几个面,故意气气他。。。”
辩机着实噎了一下,咳嗽道“还是。。。别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辩机又重新爬上梯子开始抄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看时,高阳已经睡着了。
线香果然烧的很快,蚊子又重新围拢过来,辩机放好经书,见高阳白皙的脸上趴着一只黑黑的虫,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掸,手指未等触到,高阳突然睁开眼睛。
辩机忽然意识到这样不合礼数,手再收回去,却也来不及了,只能悬停在半空。
高阳眼角微挑,目光有些迷离,朱唇轻启,喃喃道了声“驸马。。。我没有偷吃糯米团子。。。真的,不要喋喋说个没完,人家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高阳眼睛眯起时,两颊会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像落雨时碎花打着旋,辩机愣神了片刻,心不知怎地,好像跳漏了一拍。
就这样,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高阳没完都会赤着足,带着雨水的味道,在夜色最浓的时候来到这里。
万法堂也不再空旷,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墙都已经写好,满满登登的经文填补了原本并无一物的空白,辩机的心似乎也开始充实起来,甚至有些期待夜的到来。
很多时候,高阳只是托着腮,默默地看他抄经,只是偶尔,在辩机抄累的时候,两人才会聊上几句。
第四天的时候,高阳刚刚坐下,便惊叫起来“辩机!这里怎么有个死鸟!”
她这一叫,辩机险些从梯子上摔下来,待到近前,他才松了一口气“它还没有死,尚存一丝气息。这是白日里,小月禾送来的。”
白日里,辩机刚打开窗,就看见小月禾满眼擒着泪水,站在窗前,一见他,就忍不住啜泣起来。
哭的辩机手足无措,又不知道生什么事情了,只能好生安抚,问道“。。。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啊?你娘又骂你了?”
“没有。。。大师父。。。我娘。。。我娘没有骂我。。。是因为这个。。。”小月禾打开手掌,里面躺着一只小麻雀,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现它的时候,它。。。它已经从树上摔了下来,我怕。。。怕它死了,就立刻带它到您这里来了。。。大师父,他是不是没救了。。。呜呜呜。。。大师父,它不可以死掉,它要是死掉,它阿娘就找不到它了。。。哇。。。”
小月禾手捧着麻雀大哭起来,辩机没有办法,只能将麻雀接过来拖在手中,安慰道“别哭了,交给大师父,嗯。。。大师父念经度它,它阿娘就能找到它了。。。”
小月禾真的不哭了,忽闪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师父念完经后,它阿娘真的能找到它么?”
“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父不会骗你。”
小月禾点点头。辩机摸了摸她的脑袋“快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你娘该找不到你了。”
小月禾听了以后,立即扭头往回跑,可这麻雀却留了下来。
高阳听后,眼睛眯成一道新月,笑道“不是说好出家人不打诳语么,怎么还骗小孩子?”
辩机叹了口气“没有办法。总不能让朋友伤心。”
“朋友。你交的朋友可真是奇奇怪怪。”高阳顿了一下,忽地问道,“那我也算是你的朋友么?”
“公主您。。。”
高阳打断他道“不要顾虑太多,别拿我当公主,就那我当高阳,一个普通女子高阳。”
“您。。。”辩机迟疑片刻,接着道,“你我相识这许多天,也算是朋友了吧。”
高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天上最亮的星星,笑的也很开心,辩机也忍不住欢快了起来,过了一会,高阳又说道
“我听说,你本来是这辈最为杰出的弟子,却因为不善交际,住持便没打算让你接替道岳萨婆多部长老的位置。”
辩机沉默地听着,高阳继续说道,“作为朋友,用不用我。。。”
“不必了。”
这回换做辩机打断了她“世事随缘,我也无心做不做什么长老,能完成我的职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