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出了皇宫,马不停蹄地又赶到了大理寺。这一会儿天终于见了晴,大理寺两旁的石狮子不再湿漉漉的,衙役又在门前撒了些水,将石阶刷洗的泛白。
等了一会儿,牧川才扶着裴戎走了出来,阳光照在裴戎的身上,他觉得有些刺眼,伸手遮挡了一下,用的是左手,右侧的袖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在大悲峰上,裴戎不仅丢了胳膊,眼睛也被红光灼伤,几乎看不见东西,只剩下一些光感。昔日炯炯虎眼的裴山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瞎子。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伤,在狱中的时候,滕王托御医曾经来看过,御医只是摇头,并没有说什么,滕王强忍着不哭,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哭成了个泪人。
牧川道“裴少卿。。。裴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路上要多保重,一路平安。”
他也哭的厉害,反倒是裴戎劝他道“傻小子,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等你到滕州办案的时候,记得顺道来看我就行。”
“我一定会去的。”
“行了,回去吧。”
牧川不肯走,裴戎往前走了几步,还是不禁转过头来,朝这十三年间每日都要见到的大理寺衙匾望了一眼。
其实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可前尘往事,一幕幕,一遍遍从他的眼前走过,这一切好像都没有生,却又是真真切切全都生过。
如同白驹过隙,一切全都像是一场梦。
“崇德!我来接你~”
裴戎转回头来,寻着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轻松地笑容。
滕王从来没有看见过裴戎笑的这么舒朗,这么轻松,像是一切都看开了,结束了,他也回了个笑容,紧忙上前搀住他,扶他上了马车。
“小心,崇德,这里有两节台阶。”
裴戎摸索着,蹬了上去,又摸到了车内绵软的坐垫,缓慢坐了下去,滕王又往他身上盖了一层薄被,细细地把他的双腿包裹起来,又往他后面塞了个靠垫,虽然动作很轻,但对方还是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弄疼你了?我现在已经数不清你身上到底弄出了多少伤,那天你手臂失血太多,又没有来得及及时救治,他们就直接把你打进了天牢,对不起,都怪我,如果那天我能够再及时一点,你就不会这样了,我真是。。。”
“无妨,元婴。”裴戎打断他,不再想听他自责的话,这些话,他已经听得够多,“我已经很好了,这几天我已经觉得没有那么冷了,手臂也不算是很疼。能多活一天,我就算是多赚了一天。”
“呸呸呸!说什么呢。”滕王在车里面对着空气使劲儿扇了几下,似乎这样就能把霉运扇出去“我都问过太医了,只要你好好休养,活个百八十岁没有问题,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其实他自己身体情况什么样,裴戎心里清楚得很,他不过已经是风中摇摆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截,便会很快熄灭。
可他不想让他难过。
“好。我知道了。”
滕王听了他的保证,脸色缓和下来,继续唠叨“你以前老嫌弃我的坐垫太厚太软,我便都换成了黄麻的,现在你伤了,又让我全换了回来。”
“挺舒服的。”
“还有,我们尽量快一点赶回去,咱们这回不玩儿了,回滕州再玩儿,路上太折腾,我怕累着你,你要是有难受或者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忍着,听见了么?”
“嗯。”
“还有,我洛阳那几个小妾我都给他们打了,给了她们些钱财,让他们各谋生路,滕州还有几个,你要是嫌吵,等回去我也让她们走人,不吵到你就是了,你不用担心。”
“嗯。”
“还有。。。”滕王一边唠叨,一面为裴戎整理物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裴戎突然扬了头,看向他的方向。
“李元婴。”
“嗯?”
“谢谢你。”
裴戎眼睛里没有光,却笑得很好看,也不再凶巴巴的,好像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不是大理寺少卿,也不是谁的亲信,他只是他自己,只是裴戎,他的裴戎。
滕王突然鼻子酸酸的,偷偷偏转过头,抹去眼角的泪,笑着回应“说什么呀,别傻了,走,咱们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
两人一同望向窗外,街边的槐树上,开了一串串雪白的槐花,一朵一朵,像是春日的精灵,出馥郁的馨香。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洛阳的下过春雨的街道上,留下两行浅浅的车辙,通向远方,通往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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