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候,师徒五人沿着大路一直往西走。路两边的村庄渐渐少了,田野也渐渐变得开阔。走了大半日,路上遇到几个挑担子的货郎,悟空上前问了问前面的路,货郎说再往前走就没有什么像样的镇子了,要赶路就得赶在天黑前多走一段。师徒几人加快了脚步,一路走到了太阳落山。
傍晚的云烧得通红,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琦玉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他走了一路,没有说话。悟空跟在后面,也安静了一路。悟能倒是想说话,但看着前面两个人都沉默,他张了几次嘴又合上了,只好埋头赶路。
夜幕降临的时候,师徒五人恰好走到一片地势平缓的河滩地。
河滩上长着一片矮矮的灌木,河水流过,出哗哗的声响。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波光。琦玉看了看四周,说今晚就在这里歇了吧。悟能已经走不动了,听到这话,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瘫在了沙地上,像一袋被放倒的米。
悟净没有急着坐下。他先去河边打了一壶水,又捡了一些干柴,在背风的地方生起了一堆火。火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和银白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把营地照得明明暗暗的。
悟能已经睡着了。他躺在火堆旁边,把外套蒙在脸上,鼾声如雷。那鼾声在河滩上回荡,惊得灌木丛里的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悟净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半睁,像是睡着的,又像是醒着的。
悟空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他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块石头上。
琦玉坐在那块石头上。
他没有睡。他坐在石头边缘,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银色的月光从天穹倾泻下来,把整片河滩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灌木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琦玉看月亮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随意抬头瞥一眼的看——他的头微微仰着,目光稳稳地落在月亮的表面上,一动不动,像是想从那团银白色的光辉中辨认出什么东西来。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和周围的夜色融在了一起。
月亮上有没有兔子。他不知道。他看不清那么远的东西。他只知道月亮上有一片灰白色的阴影,传说那是月宫的影子,是广寒宫,是桂花树,是捣药的玉兔。
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那张烤饼还在怀里。是白天出城的时候,那个摊主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他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饼——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想了想,没有拿出来,又把手收了回去。他舍不得吃。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舍不得什么——就是觉得,这张饼应该留着。留着到什么时候呢。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饼是这一路上,第一个在他什么都没买的情况下,主动塞给他的人给的。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一会儿。
悟空坐在火堆旁,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琦玉的背影。火光照在他的毛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拳能打碎山头的师父,有些时候比谁都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平静——不是那种打完架之后收拳的平静,也不是那种看着妖怪倒下时的平静。那是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既不推门,也不离开,只是站着。
河风吹过来,吹动琦玉披风的下摆。他没有动。
悟空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悟净捻着佛珠,捻了一颗,又捻了一颗。他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琦玉的背影,又看了看悟空,然后低下头,继续捻佛珠。他没有说话,但他捻佛珠的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悟空忽然低声问了一句:老沙,你说师父在看什么。
悟净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看月亮。
悟空说:俺老孙知道他看月亮。俺老孙问的是——他在月亮上找什么。
悟净沉默了一会儿。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说:大师兄,你自己不是也在看吗。
悟空没有接话。他确实在看。他的目光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界处游移,一会儿落在琦玉的背影上,一会儿落在天上的月亮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知道,从昨晚那只兔子走了之后,师父就变得比平时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累,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他说不明白的状态。
他想起了自己。五百年前,他被压在两界山下,整整五百年,每天看的就是头顶那一片天。那时候他看月亮,看的是自由——他想着有一天出来之后,要翻多少个跟头才够本。后来他出来了,跟了师父,走了这么远的路。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那样看月亮了。
但今晚,他忽然现自己也在看。
悟能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悟净继续捻佛珠,捻到了最后一颗,又从头开始捻。
河滩上安静了很久。只有河水声、火堆声和鼾声。
月光照在河滩上,照在四个人身上。河水哗哗地流着,火堆噼啪地响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把火堆的烟吹向河面。
琦玉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添了三次,久到悟净把佛珠捻过了三圈,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收回目光,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回火堆旁,在悟能身边躺了下来。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睛,看向天空。
月亮还在那里。银白色的,圆圆的,挂在天上。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悟空看着他躺下的方向,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才收回目光。他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让火烧得旺一些——河滩上夜里凉,火旺了,睡着的人暖和。
悟净也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琦玉的睡姿,又看了看火堆,然后把手里的佛珠系在手腕上,站起身来,走到河边,把水囊灌满了。他把水囊放在琦玉身边,靠着一块石头,又坐下来,重新捻起佛珠。
他捻了一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师兄。
悟空了一声。
悟净说:明天还要赶路。你也睡吧。
悟空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琦玉的背影,然后把金箍棒放在伸手够得到的位置,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噼啪作响。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月光洒在河滩上,洒在四个熟睡的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河水在月光下哗哗地流着,一夜没有停。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