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金色的棒影和银色的杵光再次碰撞,火花四溅。
这一轮交手,悟空没有再给公主喘息的机会。金箍棒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棒影一道接一道,几乎不留空隙。公主的银杵舞得密不透风,将每一棒都挡了下来——但她的脚步已经在夜空中不断后退,银色的光面在她脚下被震出一道道细碎的裂纹。
她还在坚持。
但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打斗的间歇,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那不是妖光,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一边招架悟空的进攻,一边任由那些念头在脑海中翻涌。
她想起了无天赐予她力量时说的那句话。
那是两三个夜晚之前的事。月光从月亮上照下来,化作一道光束,落在她寝宫的窗台上。光束中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长垂落,周身环绕着暗紫色的光芒。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他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就直奔主题。
广寒宫的小兔子。他说,你想不想拥有足以困住那个光头的力量。
她当时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想让那个光头消失的人。他说,区别在于,我知道怎么做到。
她没有立刻答应。她下界是为了报复素娥——为了当年那一掌。假扮公主、等待那个取经的和尚路过,只是顺手而为。她并不关心那个光头是谁,也不在乎他有什么力量。但眼前这个黑袍人说的话,勾起了她的兴趣。
你说你能让我困住他。
黑袍人点了点头。他抬起手,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中凝聚,像一轮缩小版的月亮:记住。你的幻术不是用来困住他的——是用来看清他的。他不想打架的那一面,会在幻术里显现出来。看清了那一面,你就赢了。
她当时听不太懂。什么叫看清了那一面,你就赢了?一个幻术,跟看清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她懂了。
她看清了。
那个光头在幻术里逛市的样子——推着购物车,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保质期,又拿起两盒打折牛肉,走到收银台前付钱,然后提着购物袋走出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和她见过的所有平静都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安然。没有戒备,没有警惕,没有随时准备出手打架的紧绷。他只是一个人在逛市。
那是她见过的最平静的表情。那不是装的,是他真的想要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样笑过——甚至他都没有笑,只是表情松弛了下来,像一块一直被绷紧的布终于被松开了。
这个现让她对这场战斗的意义产生了动摇。
她下界是为了报复素娥。那一掌的仇,她记了十八年。假扮公主、把素娥的来世丢在荒野,这些她都做了。她本来应该觉得畅快——但她没有。她每次想起那个被她丢在布金禅寺的公主,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下界也是为了完成无天的任务。困住那个光头,让他沉溺在幻术中。这本该是她要做的事。
但现在她现,她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那个光头为什么会在市里露出那种表情。
一个一拳能打碎山头的怪物。一个让齐天大圣喊师父的人。一个被无天佛祖视为最大威胁的存在。他最强的欲望居然不是力量、不是权力、不是成佛——是逛市。
她想不通。
她真的想不通。
银杵在她手中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悟空抓住了。
金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防守的空隙中穿透进来,棒身擦着她的肩膀扫过。她来不及格挡,肩膀被棒身扫中,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推得向后退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身形。她落在皇宫的屋脊上,单膝跪地,左手捂着右肩,银杵杵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
悟空站在夜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金箍棒扛在肩上,表情平静。
你在走神。他说,跟俺老孙打架还敢走神,你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