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二月下旬,河西的寒意还没有彻底褪去。
石门峡堡的晨光混着漫天细沙,一层薄薄白霜凝在土墙、屋檐与兵器甲片之上。
堡寨内外,已经看不出数月之前那种人人奔逃的绝望模样。
这一切,来自刘氏牵头幕府女眷,耗费无数心血才换来的局面。
堡寨外侧的空地上,一排排简易棚户依次铺开。
按照老弱、妇孺、青壮划开区域,流民有序在此落脚。
差役按名册分发赈粮,每一斗粮食都登记在册。
乡绅捐出的谷米源源不断补足仓廪,饥荒的阴影被暂时挡在了墙外。
街角能看见熬煮草药的大锅,药气缓缓散开。
林舒望带着几名妇人穿梭人群,给生病的孩童敷药,给衣衫单薄的老人递送缝补好的旧衣。
不少流民青壮拿着工具,前去修补破损堡墙、平整山道。
他们凭劳作换取口粮,也方便官府盘查来历,把混进来的敌寇细作筛出去。
喧嚣烟火就在眼前,可这份安稳,走不出堡寨的范围。
再往深处,踏入松山层层叠叠的沟壑,便是另外一个人间。
何石站在堡寨的箭楼之下,听完哨官下达的差事。
他手掌搭在腰间短刀的柄上,认真记下每一句吩咐。
大股边军不能轻易向松山腹地调动。
李汶定下的方略是化整为零,兵马一旦大规模集结,山中密布的鞑子斥候立刻就会察觉。
一旦消息传入阿赤兔的主营,对方要么裹挟部众逃向更深荒原,要么不顾一切拼死突围。
那数月隐忍布下的封锁包围圈,便会全盘落空。
所以入山梳剿,只能派出小股精干哨卒。
任务也不单单是斩杀劫掠百姓的散寇。
那些躲在幽谷岩洞的残部,大多是阿赤兔部战败溃散下来的人。
他们三五成群,一面劫掠山边逃散的百姓与落单哨探,一面暗中搜集明军隘口布防的消息。
他们会寻机会派出人,绕密道把情报送回松山深处的王帐。
阿赤兔一直在苦苦等候明军后方大乱的消息,如今后方安定,他就只能依靠这些散在外围的眼线。
若是任由这些人来去自如,隘口布防虚实持续泄露。
就算堡寨之内流民再安分,粮草再充足,前线依旧要承受莫大风险。
哨官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面前七名将要进山的士卒。
要尽量抓活口,从俘虏口中问出山中岩洞分布,还有那些连通内外的隐秘山道。
若是能够探明密道,达云将军排查山间通路的压力也能减轻几分。
只是山谷之中危机四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活着回来,从来不是一件可以保证的事。
七个人,没有高举的旗帜,没有响亮的号角。
只是把甲胄上显眼的铜饰用灰土涂抹掩盖,背上水囊、干粮与兵器。
队伍里面有个年轻的士卒,名叫周小栓。
他才十九岁,家就在附近的军户村落。
出发之前,他远远望了一眼棚户方向。
刘氏安排女眷,正在照看他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一个不满七岁的小妹。
他不用再时时刻刻牵挂家里人冻饿无依。
可恰恰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顿,让他更不想看见战火再卷回堡寨。
他低声和相熟的同乡说了两句。
等松山的事了结,边墙筑起来,他想好好陪着家人过几天安生日子。
简单道别完毕,小队踏出堡寨的侧门。
身后是袅袅升起的炊烟,身前,是向着松山延伸而去的荒凉山道。
风沙一阵一阵吹过来,打在人脸,刺得皮肤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