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峡那天的冰缝血战落幕,整条隘口难得落了片刻消停。
可峡口上下,无论兵卒民壮,人人心里透亮。
这不是安稳,是大战来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昨夜一百二十名鞑子死士虽然被打败,看着是明军干净完胜。
折损不大,防线也没被撕开半点缺口。
但何石比谁都清楚,这只是阿赤兔的一次试探。
是绝境之中,摸虚实、探漏洞、测军心的第一招。
真正压箱底的全军猛攻,依旧死死憋在松山雪原深处。
天光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崖根雪地结着厚厚的白霜。
何石半蹲在冻土上,静静看着兵卒收拾战场、收敛尸身。
整夜未合眼,冷风刮得他指尖僵硬发木。
心口堵着一团沉郁,怎么都散不开。
昨夜那场狭缝夜袭,峡口一共折损三名本地民壮。
都是周边村镇征召过来守关的青壮汉子。
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刚满十八。
前几日修筑防线的时候,几个人还凑在一块说笑。
盼着开春雪化,盼着战事结束。
想着能早点回村,看看家里的爹娘妻儿。
不过一场半夜突袭的血战。
几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彻底埋在了寒谷。
边关的人命,向来轻贱。
不如戈壁野草,不如山间碎石。
野草枯了能再荣,岁岁有新生。
可边关子弟一旦埋骨沙场,就只剩一捧寒沙。
无名无姓,无碑无冢,没人记得,没人祭拜。
三具尸首静静靠在崖壁根部。
身上的血污冻成一层硬邦邦的黑壳。
破烂棉衣裂开大口子,伤口皮肉翻卷冻结。
模样看着狰狞,眉眼却还凝着昨夜死战不退的悍烈。
活着,是守土的边地人。
死了,就是乱世里无人归葬的孤魂。
何石盯着三具年轻的尸体,喉咙紧紧发紧。
昨夜那条冰封狭缝,是暴雪冻变山势才临时露出来的险道。
常年冰封掩埋,不在常规巡山路线之内。
换做任何一个老兵、任何一个将领,都预判不出来。
营中上下没人怪他疏漏。
可他自己心里,永远过不去这道坎。
是他勘山未尽周全,漏了这处绝险。
才让三个同乡弟兄,白白丢了性命。
整整一夜,他没有歇息片刻。
亲自带人搬石、填土、封缝。
一寸一寸,把那条夺命冰缝彻底堵死。
手掌磨破了皮肉,冻裂的口子反复渗血。
冷风一吹,疼得钻心,他也半点没停。
不是为了让上面将领夸赞,也不是为了博取功劳。
只是心里执拗,想给这三个枉死的同乡,一个交代。
天色渐渐放亮,残雪反光,映得整片山谷灰白惨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