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峡的五道立体防线,已经全部修筑完毕。
石墙垒得又厚又结实,拒马杂乱交错地立在信道各处。
谷底挖好的陷坑,被妥善遮掩,从外面很难察觉。
崖顶安排了暗哨,人就蹲守在预定位置。
山间还有巡逻的人,白天夜里都不曾停下走动。
一道防御接着一道防御铺展开来,肉眼看去,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缺口。
峡谷的表面安安静静,听不见厮杀的叫喊,也听不见号角吹响的声音。
但只要真正懂边关打仗的人都明白,这样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闷得人喘不过气的预兆。
松山深处,阿赤兔的大帐里面,气氛压得人几乎呼吸不过来。
阿赤兔今年五十四岁,大半辈子,都在大明边境之外辗转厮杀。
少年的时候,他跟着自己的部族游牧,时常闯入大明边境。
等到年纪大些,他可以统领好几支铁骑,在河西一带来回纵横。
数十年来,他不断和九边的明军交手,太清楚大明边关真实的底子。
过去那些年,边镇里面的将官,总习惯互相推托,不愿意主动接战。
底下的士兵,很多时候心里害怕敌人,不敢上前应战。
去年入冬,他下令手下人血洗了黄羊川。
一方面,是要报复明军一点点收拢势力,不断挤压他们部族活下去的空间。
另一方面,他想用最为残酷血腥的手段,吓破关内普通百姓和军士的胆子。
他原本以为,会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一场屠灭村落的惨剧发生过后,大明依旧会选择退让。
会再一次放任他们进来劫掠物资,靠着抢来的东西熬过寒冷冬天,勉强活下去。
可这一回,他所有的盘算全都落了空。
那场沾满鲜血的屠杀,没有把任何人吓退。
反倒彻底点燃了河西这片土地上,所有军民心里藏着的血性。
每一个人的心底都压着一股恨意。
大家守着关口,加固防御,修路垒筑工事,半分也不敢松懈。
阿赤兔低头盯着桌案上那张传了好几代人的羊皮旧地图。
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被用力捏得发白发青。
这张地图上面,记着蒙古部族几十年来南下寻找生路的所有路径。
不容易被发现的小路,山间可以取水的地点,能够藏身的山谷,还有可以绕到敌人后方的险路,密密麻麻全部标记在上面。
这是他们世代用来劫掠,突围,躲避战事的依仗。
但是到了现在,地图上面标记下的每一条通路,正在被明军一条接着一条封死。
纸上密密麻麻画出来的路线,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变成一张没有用处的废纸。
「汉人这是打算,把我们关起来再打。」
他压低声音闷声说了一句,手掌重重砸在木头桌案上。
那张老旧的山川地图,跟着桌子一同剧烈抖动。
明军就是打算把他们困在已经结冰的松山里面。
断掉粮食,断掉水源,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饿死,冻死在这里。
大帐的两边,坐着着力兔,宰僧这些资历很深的部落头领。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焦虑,惶恐,还有刻进骨头里面的不甘心。
如今已经走到绝境,没有人还能抱着一点侥幸的想法。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果还像从前那样,内部互相争斗,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等到明军完成全部合围,等待他们的结局,就会是被一个个分开消灭,整个部族彻底覆灭。
大帐之中,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
有一个女子,身形安静从容,慢慢从人群当中站了出来。
她是阿赤兔的王妃娜仁。
她出身漠北一个存续很久的大部族,常年跟着军队驻守在松山,见过太多边关的流血争斗。
她想事情沉稳看得通透,见识比大帐里面很多只懂得挥刀冲锋的头领,要看得更远。
她好像已经看穿了明军整套合围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