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腊月,距离总督李汶定下的三月清剿之期越来越近。
河西边关看着日渐安稳,实则每一寸山野都绷着死劲。
何石这些日子几乎踏遍了松山周边所有无人问津的深山荒沟。
大帅府的沙盘舆图上密密麻麻标的全是官道、正隘、兵家要道,那些只有本地采药人和老猎户才敢穿行的碎谷暗径,图纸上一笔都没有。
何石一步一冰、一步一泥,硬生生把这些隐在群山褶皱里的路几乎全踏查清楚了。
鞑子图谋西逃青海的隐秘生路,此前无人知晓,是他靠着土生土长的山野阅历,第一次完整摆到了大帅案前。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接到任何委任,就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军余,白天混在窝棚里帮人修棚顶,得空便往山里钻。
大帅府的沙盘推演了一整个冬天,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更没人问过他走过的那些荒沟到底通到哪里。
李景元巡到堡台那日,风雪正紧。
何石站在崖边,袖着手望向关外群山,破棉袄被风灌得鼓起来,人却纹丝不动。
李景元上前盘问防务疏漏,本没指望一个少年能说出什么,谁知何石一开口便收不住——哪道沟谷直通青海,哪些暗径可供骑兵潜行,哪处绝壁看着无路实则可以绕山偷渡,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还直白点破,关外部族当下根本无意南下攻坚,一冬试探全是在找西逃的口子。
李景元越听,后背越凉。
满朝文武、三军将帅对着沙盘推演数月,看大势、看全局、看兵略章法,偏偏漏掉这些细碎却足以致命的现实死角。
他当夜亲笔写下密报,一字不落记下何石的情报与封堵方略,快马加急送回凉州总督帅府。
李汶、田乐、达云读完密报,内心齐齐震动,困扰帅府整整一个冬天的致命隐患,被一个守边少年看得通透,给出的方略周全且可以落地施行。
三人即刻重回沙盘,对照山野真实情形,微调完善开春合围的全部布防细节。
几经会商斟酌,总督府三位主官共同批示:破格激活军余何石,为石门峡全域民间向导,专属归李景元副使调度。
他没有吏部核定的品级,没有朝廷派发的俸禄,不入兵籍,也没有官职。
说到底,他依旧是黄羊川家破人亡的一个军余,只是大帅府特授三项战时特权,是寻常兵将、乡勇都不具备的。
其一,石门峡整片防区的深山野径、险地死角,他可随时巡查。
其二,但凡在兵卒、民夫、流民之中撞见私通外敌、散播流言、动摇军心之人,可直接上报,移交就近哨官处置。
其三,探查所得的地形漏洞、敌军动向、民间异动,优先直报李景元处核验;遇上十万火急的危情,可借随军快哨加急传报总督行辕。
一面简陋木腰牌,一纸大帅手劄。
没有荣华许诺,没有官职加身,却彻底把这个底层少年拽进了关乎西北安危的国运棋局。
接牌那日山间风烈,寒气刺骨。
何石指尖冻得僵硬,稳稳捧着薄薄一纸手劄,纸上字字朴素,只写清三项权责。
他立在大营寒风里,心里透亮——这不是荣光,是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但凡有一处小路漏查、一处隐患遗留,一旦被鞑子钻了空子,遭殃的不只是守关兵卒,黄羊川幸存的流民、峡口周边残存的村落,定会再次遭遇屠戮,甚至重演去年的血祸。
命令传至石门峡大营,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营中老兵皆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汉子,敬重上阵杀敌的武将,佩服帐中运筹的文臣,从来没见过一个毛头小子无官无职,却能越过层层武官节制巡查整条边关防线。
私下的议论压都压不住,人人都说他不过运气好些碰巧找出几条暗路,年纪太轻未经大阵,担不起这般重责。
更有甚者,何石头一回持手劄进北崖哨卡查暗沟,守哨的把总斜眼扫了扫那张纸,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老子在这崖上冻了三年,用不着一个黄毛小子来指路。
何石没争,蹲在崖边把那条暗沟通往何处、鞑子若从沟底摸上来几时能到哨墙根、现有哨位换班哪个时辰最虚,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把总听完不吭声了,闷头让人把沟口新添的鹿角又往外挪了半丈,嘴里却低声骂骂咧咧:「行行行,你说了算,回头鞑子真从这沟里摸上来,老子第一个找你。」
类似的事遇了几回,何石半句不辩,只拿脚底板走出来的实情说话。白日进山查漏,夜里巡山布防,日日无休。
他专挑更深、更偏、从未有人涉足的山坳死角排查,三十多条主干暗径逐条复勘,接连找出西南防区三处官军完全顾及不到的山谷空档,立刻禀报守军连夜补设哨卡。
他熟稔本地风土人心,日日混迹流民窝棚之间,冷眼观察人群动静。
短短几日配合哨官盘查,揪出六个可疑人,查实了四个藏在民夫难民里的鞑子奸细。
这些人披着逃难百姓的外衣混迹人群,处处散播流言动摇军心,夜里偷传关内布防和换班时辰。
何石把人和证据一并移交哨官,至于后续怎么处置,他不过问,也不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