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完一整天的山,何石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是沉沉的。
一整天翻山查路,风吹沙打,所有疲累都压在身上,让人擡不起肩。
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堡,一直查到日头悬在中天。峡口荒坡、废弃老田、山间所有能藏人、能走线的小道,他全部逐一排查,没有漏掉一处。
越查,心里越凉。
昨天后山隐约的抢掠动静,密林里刻意压下去的马蹄声,到现在还在耳边打转,怎么都散不掉。
今日山里的痕迹藏得极浅,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骗不过常年守山的眼睛。
石缝浮土被蹭平,荒草倒伏方向整齐,沙土表面布满细碎压痕,都是人贴着山体潜行留下的。
不用多想,一定是松山鞑子的探哨。
这帮人极有耐心,也极谨慎。从来不踩出完整脚印,全程贴着山石阴影移动,专挑视线死角走,尽量不留下半点线索。
何石低着头,顺着沙土小路往自家土屋走。
脚下细沙不停滑落,步子踩得稳当,心里却半点安稳都没有。
这几天他亲眼看见不少事。
有本地乡民偷偷避开堡哨,私下和外敌来往交易。
有住在山洞的流民,熬不住苦日子,悄悄生出别的心思。
堡里戍卒天天混日子当差,巡检敷衍,值守松散。
上头的哨官心里清清楚楚,却故意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的石门峡,里外全是隐患。
外敌在外窥探摸底,人心在内一点点烂掉,整片边地早已不稳。
走回自家土屋,眼前依旧是父亲当年亲手夯出来的老房子。
几十年风沙侵蚀,墙面坑洼开裂,木门窗朽坏变形,门锁早就锈死不能用。平日里他只能搬一块大石顶住门板,勉强挡得住夜里的狂风黄沙。
推开门,冷风裹着细沙灌进屋里。屋子常年不生火,没有半点烟火气,四下阴冷潮湿。墙皮大块脱落,地上积着扫不尽的薄沙,背阴墙角永远潮润,怎么都干不透。
爹娘离世三年,这座土屋就只剩他一个人住。
寻常人家夜里有灯火,闲时有说笑,寒冬能抱团取暖,这些最普通的日子,他三年里一次都没体会过。
陪他熬日子的,只有刮不完的风、扬不尽的沙、深冬刺骨的寒气,还有常年填不饱肚子的饿。
最苦的是,他睡觉都不敢彻底放松,心里的提防从没有卸下过半分。
河西边塞,是大明最苦的地界。
世代军户,生来守边,命不值钱。官府只记得军户要当差、要戍土,从来不会过问,守边的少年也是肉长的。
一样会饿,会冷,会害怕,会撑不住无边的苦。
入秋之后,寒霜越来越重,戈壁草木尽数枯败。
能挖的野菜越来越少,土地冻得发硬,一锄头下去只能翻起干土,找不到半点能吃的青绿。
再过十几天北风大起,整片山野彻底入冬,到时候方圆百里,再也寻不到一点吃食。
最近山里也越来越反常。
山石无故滚落,群鸟莫名惊飞,一点细碎动静,都能瞬间扯紧他的神经。
一千多个日夜,靠着这份比常人敏锐的警觉,他躲过无数次骑兵劫掠,避开暗处潜伏的哨探,硬生生活过了边关最难熬的日子。
何石坐到冰冷的土炕上。
炕席单薄,屋里没有柴火,寒气顺着衣料钻进皮肉,沉到骨头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根本不像十七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掌心结满厚茧,硬得发硬,指腹全是深浅裂口,细纹里嵌着黄沙,怎么洗都洗不干净。虎口、指节、手背,新伤叠着旧伤,石头划的、柴枝扎的、冻裂的、干活磨的,密密麻麻布满整张手。
少年本该细嫩的皮肉,被边关风霜和无尽劳作,磨得又粗又硬。
从小跟着父亲进山认路、排查哨点、修补土屋、避险求生,年年风吹日晒,霜打雪冻,早就磨尽了少年气。
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堵得发闷,起身走到屋角,看向爹娘留下的老陶罐。